我的初中生涯是在东方红中学度过的。初中历来按地区入学,全班54名同学均来自附近街区、园田,有的就住在学校隔壁,几分钟便可步行到校。
班主任是位年轻的女老师,姓李,南京人;梳着长长的独辫,个不高,长相甜美,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漂亮的女老师发起威来绝不含糊,她曾责令迟到的同学立正于教室门口,严词训斥。至今,我仍清楚记得当时情景:迟到的同学满面羞赧,毕恭毕敬站在门口一声不吭。我们也是如坐针毡,心“怦怦”乱跳。
后来相处时间长了,我们发现李老师十分善良,像大姐一样关心爱护着学生。谁生病了,她放学后必去家访慰问,并且帮助补课。有时班级在外组织活动,就餐时她总将自己带的干粮匀给家境困难的同学,而且总是轻轻说自己吃不下,请对方帮忙,顾及学生尊严。
在我记忆中,初中的老师大都敬业,而且个个身怀绝技。我们班先后三任语文老师各有特色。他们上课从不看教案,但出口成章如数家珍,板书酷似书法作品。其中,对我影响最大的当数宝应口音的盛先生了。学识渊博的盛先生平时为人低调,不苟言笑。但讲起课来抑扬顿挫,有声有色。有次学校征文比赛,我写了《一双草鞋》投稿。大意是说一次下乡学农劳动中,我穿着新鞋新衣服不愿下稻田。正在犹豫时农民老队长来了,立马脱下脚上草鞋给我,然后他光着脚健步如飞,榜样的力量使我的思想得到了转变和升华。下午放学后,盛先生喊住我,在他办公室与我谈了1个多小时。他肯定了我的立意和写作特色,但又毫不留情地指出了许多不足,然后用红笔逐字逐句作了修改。印象较深的有一处,为了形容裤子是新的,原文:“我穿着一条从未洗过的裤子”,但盛先生说:“从未洗过并不等于是新的,也可能长时间未洗很脏啊!行文必须严谨、推敲。” 我恍然大悟。后来这篇征文在学校获奖了,我兴奋得像中了状元。半个世纪过去了,我对盛先生这番语重心长的教诲仍然铭刻于心。
学校有个简陋的乒乓室,在我们眼里便是快乐的天堂了。约上几个同学,中饭后,碗一丢嘴一抹,就火急火燎地赶过去,球拍别在腰眼上。那时,买不起运动服,球拍也是自制的,木板上贴块海棉就很惹眼了。打球时一身短打,上身仅着一件汗衫背心,有时打得兴起连背心也甩了。对手干脆也赤膊,尽情地喊,开心地笑。银球弧圆无形中增进了同学之间的友谊。
20世纪70年代的初中,课本并不复杂,英语尤为简单,除了26个字母和一些主谓宾的简单句式必须熟练掌握,语法、修辞什么的并不作过多要求。教我们英语的老师衣着讲究,皮鞋擦得锃亮,讲课水平很高,口语标准,写一手漂亮的板书。但教我们似乎有点大材小用,因为我们大都听不进去,有的干脆私下练字、看小说。他也不强求,悉听尊便,只顾自己认认真真讲下去,下课铃声一响,夹着皮包踱着方步走了。同学们乐得轻松,有人用中文注上英文字母“借、开、打不溜”,五花八门,不无创意。有两个同学,一个姓马,一个姓夏,都住在周桥河边。马同学平时说话有点“之乎者也”,文绉绉的,写作文总喜欢将“你”写作“汝”,班上有好事者称之“教授”。此君爱好书法,上课大半时间临帖。结果练得一手好字,狂草,很有功力,每次班上出墙报总由他执笔。但平心而论,效果并不理想,因为有的字草得连老师都认不得。听说后来终成正果了,开办了书法培训机构专门从事书法教学。夏同学当时迷上变魔术。魔术书、扑克牌、火柴棒随身带。考试虽然有时不及格,但戏法说变就变,信手拈来。现在也成江苏“达人”了。前不久,江苏电视台播了采访他的专题节目,梳大背头穿一身鲜亮演出服十分精神。
印象中笑声最多的是美术课,是几个班拼在一起上大课。美术老师瘦削,双目凸而明亮。家在操场后面的平房内,课余经常喊学生到宿舍画头像速写,三停五眼,栩栩如生。他上课从不按套路出牌,兴之所至,口若悬河,金句迭出。点评学生的素描作业,张口就是“坏铜盆”“锈铅丝”,诸如此类,言语谐虐,教室里笑声不断,四十五分钟一节课很轻松地过去,关于绘画的一些基础知识却深刻地印入脑海,效果奇佳。多少年后我方知他是泰州颇有名气的画家,许多作品在全国大赛中获奖。
我的初中时代,多学工学农学军。在工厂学的车工、钳工,虽然是些皮毛,但为我们走上社会有动手能力奠定了基础。在农村收麦子、插秧,对于后来上山下乡插队插场倒也不无帮助。当时泰州红旗农场是部队编制,学校也曾组织去学军。我从小景仰军人,梦寐以求入伍当兵。那时有件军装甚至有顶军帽都是非常时髦的事情。然而学军以后反而打破了这种神秘感。因为我们发现,近距离接触的战士与普通人并无两样,操着不同的地方方言,休息时看点小人书,有时为了一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然而,部队纪律严明,令行禁止,也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值得一提的是,“三学”打破了男女生界限。刚入校时,我们班男女生互相之间不说话,尽管大家处于青春萌动期,心底渴望接触异性,但表面上又都装得若无其事、一本正经的模样。有时迫不得已非说不可了,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说完连耳根都红了。但在“三学”活动中,这种界限很自然地就被冲破了。大自然的风和雨开阔了同学们的视野与心胸。劳动中,男生抢着为女生挑担子、干重活,相互交流也不脸红了。
在我们由初二升初三时,全国许多高校开始恢复招生,虽然只招工农兵学员,但对我们而言无疑是一种激励和鞭策。学校导向也随之大变,主阵地由田间、车间、军营迅速转向课堂,评价学生的标准变成了又红又专,将学习成绩摆上重要位置。三更灯火五更鸡,学习氛围浓郁。学校开始有了晚自习,教室灯火通明。学校操场上、树荫下到处可见勤奋读书的学生。记得学校附近有一粮库,四周全是农田,空旷无人,环境幽静,便成了我们理想的读书乐园,一大早就有同学自带一张小凳,就像钓鱼用的皮匠凳,或者摊一张旧报纸在地上,心无旁骛地大声读书。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那段时间确实使我们增长了许多真才实学。后来全市统一组织初中毕业升学考试,共有十二个学生数学满分,大半在我们东方红中学。
斗转星移,五十年过去了。时至今日,母校东方红中学已经不复存在,成为历史。前不久,我们初中同学曾经搞过一次聚会,见面不免唏嘘一番。毕竟时隔半个世纪,昔日风华正茂的同学早已双鬓飞雪年逾花甲了。有些同学相互之间已经全无印象,如果在大街上碰到,形同陌路。于是,有人调侃:“这样也好,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大家听后莞尔,是放旷豁达,更是对如烟往昔的无尽回味。
初中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