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学许查周
——有关周永萱的海陵往事
□徐同华
新年的第一场雪前,永萱先生故去了,是日腊月廿三,也称小年。
小年具体哪一天说法不一,泰州流传“官三民四”之说,其实也就是送灶的日子,祖上有过功名的腊月廿三,老百姓腊月廿四,旧俗多半已不为人所知,那会听一清敷演掌故,他抿一口酒,强调自己家廿三送。
汪曾祺被称为“最后一个士大夫”不知依据何来,但我的感觉,永萱先生这一走,泰州城里我所认识的乌衣子弟也就没了,一个时代就这样过去了。
他家也是腊月廿三送灶,这一天他更送走了自己。宫陈俞缪,四大令族,支管卢王,四大乡绅,在泰州有名望的家族首推这八个姓,前者明末,后者晚清,其实与宋时已然蕃盛的海陵周氏而言,这些都属晚辈了,泰谚讲“一学许查周”,永萱是周家的后人,我见过他手抄的《清波杂志》,工楷虞书,对先人的缅慕字里行间。
永萱最恋惜的是他的婚书,给我看过,后来还让儿子复制了几份,赠我珍藏。那不是一般的婚书,上世纪四十年代之物,有新郎新娘的简介,主婚、证婚、媒妁一一签名钤印,多是小城名流,其中主婚人叫沈本渊。
沈家世居泰州南门外,数百年的书香门第,随支管卢王后一度有五姓之说,民国时期出了藏书家沈本渊,与弟沈世甲并称“海陵南郭二沈”,合伙戈秉直、王光国创建了消闲社,编辑出版报纸《消闲周刊》,还应韩紫石之邀出任过泰县几个区的区长。永萱的夫人是沈本渊的侄女,岳父是二沈的幼弟。
周宅在府西街,与州署一墙之隔,出了中山塔的沈本渊公务之余常在这里作客。幼承庭训,永萱写得一手好字,沈本渊也有所听闻,泰中毕业之年他出了一题考永萱命以书之,结果大称其心,遂把侄女许给了永萱,自任主婚人,还另送了一车嫁妆。
对着这纸婚书,永萱讲起如许陈年旧事,脸上总会浮起爽朗的笑容,甚至有些激动,沈本渊于他既是伯岳,也是伯乐,几十年亲敬渐至于以沫相濡。1960年,沈本渊甲子庆寿,决定捐出家藏的《(万历)泰州志》《(崇祯)泰州志》以及《陋轩诗》,就是委托子侄包括永萱送到的泰州博物馆与泰州图书馆。那几函书永萱熟悉之极,沈本渊与他卷篇讲授,检尔功名惟故纸,傍谁门户有长情?捐书前夜,沈本渊在卷后都题了短跋,永萱侍于左右镇纸磨墨,两人眼中都含满了泪水。
《(万历)泰州志》是明刻孤本,也是现存最早的泰州方志。如果不是这次捐献,对于泰州城的历史,我们的认知又将少去多少年……
年已八旬开外,永萱仍能清晰记得沈本渊当年的题记,以及他们捧着几函书走出沈宅的场景,秋日的打渔湾连绵着芦花如雪,城河犹在枯水期,裸露着不少河床—沈本渊拄着榉拐倚在巷口的梧桐树上,目送着人和书远去……两年后,沈本渊人归道山。
若干年后,沈本渊与沈世甲的诗文集辑成,永萱也是编者之一。内部印刷,薄薄的一册,扉页永萱题了数行字赠我,还是他所擅长的虞楷,记得有“酌水知源”的句子。
溯追我与永萱的相识,也才十多年。永萱那年已八十余,我还是个二十多岁没结婚的小伙子,小泰山岳庙山门前初逢,我们相谈甚欢一见如故,海陵城中春正月,梅香远远浮来,瑞霭在望。
那会我还在小城的宗教部门工作,北山寺大殿由于年久失修而部分坍塌,政府邀请专家论证修缮方案,永萱也在其列。有事问耆老,早在光绪年间北山寺重修之时,永萱的祖父就有参与。春风徐来,倚靠在月台的砖栏上,他给讲着“北山寺菩萨抬不进城”的掌故,卓锡泉的井萍,大悲楼的遐观……如数家珍一般,熟稔前尘让人身临其境。
永萱比我整整大两辈。畅谈之余,才知道我们两家早有渊源。
得知我老家在东门外的纪家庙,永萱立刻报出了我父亲的名字,问我认不认识。怎一个巧字了得?原来永萱的长子孝明与我父亲是市二中的高中同班同学,属于知契好友,从这层关系算来,我该称永萱作叔祖父了。
我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及我出生,他已去世了五年。永萱待我之慈祥,让我似曾相识倍觉温暖。
后来遇到孝明,他讲去过我家,还说起祖母做的拱嘴鱼蛋花汤,味道是如何的鲜美。回家问父亲,他笑着说不至于,对于与永萱的结识很是欣喜,直言老人家对他颇多恩顾。祖父去世后,父亲顶替到了王家桥口的油漆社工作,家境原不宽裕,府西街相去不远,父亲常到曾经的同学孝明家蹭饭。永萱每每很客气,有时甚至还加上几个菜,过年前蒸了馒头腌了咸肉,也给父亲备上一份。
再遇永萱,代父表示谢意,他摇摇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爽朗,往事何酸辛,那会大家的日子过得都不容易,说我父亲是个老实人。
也就在一两年后,每年重阳有了茱萸会,我总会把永萱请上。他性深居,平日的交际不多,和赴会的诸老不是很熟悉,只有一清因为祖上有些老亲,叙过通家之谊,俞扬因为编纂地方志采访的缘故,也属旧识。永萱不喝酒,年纪最长自是坐在首席,对于热络的觥筹交错,他静静看着,不怎么参与,座中都是他的后辈,经历也迥异,譬如双林还在沙库受苦的时候,永萱已是纺织厂的副厂长兼总工了。只有当陆镇余唱起评弹、孔令挥说段评书时,他才会偶尔插会话,东坛场的苏北大戏院,唐韵笙在大雪纷飞中上演《走麦城》,萧家巷的金城大戏院,关正明与曹畹秋大唱对台戏,感今怀昔,泰城的很多似水流年,在茱萸会的谈兴里一一重温。
秉性呼永萱为学长,他们是泰中的校友,都有旧学的底子与素衷。用秉性的话说,“周爹一生温良恭俭让”,永萱确如这般讷言慎行,他毕业于上海华东纺织学院也就是现在的东华大学,自谦非学文出生,尽管家学深厚,写的东西却很少,只在《泰州印记》《泰州老字号》里收录过几篇,最为人所熟知的便是《华泰纱厂》。作为“三泰”之一,华泰纱厂是泰州纺织厂的前身,永萱在这里工作了一生,也用自己的文字将这个老字号工厂从如何集资创业到改革发展等情况作了详尽介绍,看兴盛也叹没落,是对历史深处泰城工业文化的找寻。
文章真的不再多,俞扬也和我说过很多次。永萱尽管惜字,然这之后很多年一直到现在,只要写华泰纱厂,他的这篇文章总绕不过去,必是重要的参考。2020年王石琴诞辰一百周年,了解先贤开设华泰纱厂的筚路蓝缕,还是要读永萱的记述。
夫复何求,写的再多又怎样呢?
藕花洲何时建成中山公园,考棚街上的旧族轶事,范家花园为什么不姓范,乔松年在泰州还有哪些后裔……我到政协工作以后,永萱偶到我的办公室小坐,他住在歌舞巷,离税东街很近。喝杯茶,竹影摇窗,每每我询问他些事,他总说要想想,毕竟已是鲐背之年。令人感动的是,几天后他肯定还会再来,方格稿纸短短写上几句,就如学生答题一般,逐条解释我的惘惑。永萱惯说自己不善文字之道,之所以写成便笺给我,是希望我把这些曩旧写进自己的文章,层台累榭,尺椽片瓦,给城市多留一点过往的足迹。
永萱过九十大寿,很早就给我下了帖子,我自是应下。很不巧正好那几天,我因为去南大参加一个研讨会不在泰州。不能让老人失望,遂请志勇写了“福衍九畴”的寿幛,托李春代我送到了寿堂。人生难得九秩春秋,李春后来与我说,呈上寿幛后永萱没肯她走,首席坐了下来,满饮了几杯酒,代我喝的。
我从南京回泰没几天,孝雨的电话便来了。他是永萱的三子,报社有名的摄影记者,我们在工作中经常相遇。永萱嘱他请我吃饭,送了寿幛人却没到,一定要补上。他就是这般践律蹈礼,让人难以推拒。
在草河的雅庐,我恭恭敬敬地给永萱呈敬了一杯寿酒,并作了诗为之庆贺。永萱很开心,主动说起不久前我们在大剧院的不期而遇,是日上演北昆的《牡丹亭》,魏春荣的唱腔与扮相着实好,行腔婉转,水袖翩然,颇有蔡瑶铣的影子。不拂老先生的美意,我清唱了一段拾画“则见风月暗消磨”,戏词有时比酒还要醉人,渐至“客来过年月偏多”,欣慨得有些曲不成调。
宾主尽欢,这也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席面。第二年的重阳茱萸会,永萱没有参加,提前一个多月给我打了电话,人老了走不动了,吃不下东西还听不清话,就不再参加了。
我不放心,上门去看过他,前后两次。
第一次是茱萸会后的周末,席间的合影冲洗了带过去。歌舞巷已拆迁,永萱搬到了城北的花园庄,纺织新村最北的那幢楼上。知道我要来,永萱穿戴齐整一直迎到了小区门口,手挽着手带我来到家里。他一个人住,屋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四壁除了图书,也挂了不少字画,永萱一幅一幅与我细讲。书案上摆着一本我之前编的《海陵文史集萃》,不禁拿起来翻看,铅笔标注了不少订讹。永萱笑了笑,把书装进我的包里,没有其他东西送我,这个算是纪念。看到我带过去的照片,永萱确实高兴,缓缓坐到窗前的沙发上,拿起放大镜一一端看,良久之后,我见到了他所说的含满泪水。
第二次是给永萱送粥。雪霁寒新腊八天,泰城的寺院多会放粥,知道永萱不出门,我弄了几份送到花园庄。永萱那会步履真正蹒跚了,还是坚持下楼等我,北风冷峭,也不知站了多久。因为要给一清他们继续送,我没有上去,问候了几句便匆匆告辞了。
想不到这是我和永萱的最后一面。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于我而言,这几年的光景有些苦痛。祖母百岁谢世一年多点,也就是去年的秋天,父亲也因病去世了,连逢大丧,自己的身体支撑不住,独闵闵其曷已兮,每每念及潸然泪下,交游自是疏少了一些。
与孝雨偶逢,总要问一问永萱的状况,我也常说什么时候去看他,却又一直未成行。元旦后的政协会,孝雨特地帮我拍了几张特写,要带回去给永萱看,每次看到我的照片听到我的事情,老人家总有爽朗的笑意。
永萱大去有些突然。孝雨给我电话,我愣了半天,毕竟九十五高龄了,在这个苍凉的小年。傍晚飘起了雪花,越下越大,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乍暖还寒,夜里怎么也睡不着,雪映着窗外微微亮着。想到明天要去送永萱,丑夜起身,披衣开门取了一点新雪,呵砚渍墨,我趴在书房的地上写了一副挽联:
萱草忘忧九五遐龄称德寿
永思诲教三千界地失明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