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怀着对爷爷奶奶的思念，缓步走进他们住过多年的老屋，一股霉味与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令我有些猝不及防。柴屋一隅，那口笨重且蒙着薄尘的土陶大缸，像一位老者，静静地蹲守在时光里。看着它，我感到特别亲切，关于它的往事，仿佛正徐徐地从缸身的裂纹中渗出。
上世纪80年代，我的家乡湖南益阳安化还是国家级贫困县，我们居住的山屯更是闭塞。1983年，爷爷奶奶决意告别栖身多年的茅屋，盖几间冬暖夏凉的瓦房。无奈茅屋原址地基狭小，一家人只能选定村中的一处土丘建房，可这片高地没有就近的饮用水源，日常用水要去三百多米外的一口古井挑取。晴天还好，如果遇上大雨天或山路结冰，挑水格外不便。
一日，一位亲戚登门做客，看见小叔一趟趟来回挑水，便对他说：“你们家里人口多，得备一口大水缸储水。若是农忙时节，整日奔波挑水，会耽误农事。”小叔面露难色：“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到处打听，都没见到大陶缸，就算有货，山道崎岖，这般笨重的大家伙，也很难运进山里来。”
这位亲戚常年驾着货船，载着安化本地生产的桐油、笋干和茶叶等山货，过洞庭湖，进长江，远赴千里之外的江西九江、南昌、樟树等地售卖。他略一思忖，对小叔许诺：“我过几日要跑一趟樟树，到那边帮你物色一口吧！”数日后，小叔拿着绳和长木杠，按照亲戚约定的时间，到二十多里外的码头，迎接这口跨越了赣湘水道的大缸。他们在缸底垫上稻草，用绳索牢牢捆扎，然后将它抬了回来。自此，缸里的水总是被小叔利用空闲时间蓄得满满的。
上世纪90年代初，大水缸在家中落户不到十年时，国家出资在村后开凿了一条七百余米的穿山隧道，将水库的清泉引到了每户人家灶台边。有了自来水，大水缸不再储水。那时候，生活也渐渐富足，家里常有余粮，奶奶就将黄豆、玉米和花生等收纳入缸中。
后来，我与堂弟堂妹陆续外出务工，家中的田地逐步退耕还林。水缸不再囤积五谷，我们将它闲置在柴屋的墙角下，留住一段质朴的生活记忆。
前不久，有人听闻这口缸的来历，想将它买下，但被小叔婉拒了。在他心里，这口缸走过困苦岁月，听过全家人的欢声笑语，是一件活着的“化石”。小叔打算将它珍藏，在往后的岁月里，向晚辈们讲述它承载的流年，让大家珍惜当下拥有的幸福生活。（李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