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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月有微黄篱无影

日期:09-29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一

  我晚上散步时经常看月亮。那天阿旦来大有秋,我们坐在太湖边,清朗的月亮挂在天际,邻居静怡和志洪夫妇即兴唱了一曲《天边》。我问阿旦:你知道今天农历初几吗?她说要看日历的。

  我有点小得意,只要看看月亮的形状,就知道这天是初几。我听太湖边老一辈的农人和渔民说过,从前他们没有手机,在太湖里航船,看月亮的形状、方位,来判断时间。初二初三的月亮,如同弯弯的眉毛;初五初六的月亮像一把银梳;初七初八的月亮像一把镰刀……那时的农人和渔夫最谙天时,最解物语。太湖边的人对星空有着更多感知。我记得小时候,镇上迎阳门有位陈培大老先生,七月初七总教我们抬头看“乞巧云”。夏日傍晚,初四初五,有时会看到西南方向“金星抱月”。后来我到城里去工作,城里的灯光太亮,亮得让人忘了头顶还有一条银河在静静流转。

  这几年我在太湖边居住,重新成为瞭望者。南宋词人蒋捷晚年曾在这里隐居,他的词“月有微黄篱无影,挂牵牛,数朵青花小。秋太淡,添红枣。”真是美。

  我越来越喜欢这种散淡,又有点亮色的样子。

  二

  散步路过马场,遇见黑哥,他老远就跟我打招呼。

  黑哥是云南人,有十多年养马的经验,因为长得黑,大家叫他黑哥。

  大有秋农场养的马是设特兰矮马,这种矮马肌肉紧凑结实,宽头、粗颈、短腿,坚韧而强壮,待人也比较友善温柔。

  黑哥对这些马非常有感情。马儿生产的时候,他会守在一旁。小马一生下来,躺个十来分钟就会站起来,半个小时左右就会找马奶喝,自己也会走路了。有的母马生产后很敏感,不让小马碰奶头,黑哥就要挤马奶喂小马。

  这里的马有着非常好听的名字,秋宝、朝朝、暮暮、雪傲、爱丽丝……

  黑哥懂马,马也信任他,亲近他。

  三

  从农场出来再往竹里方向走,碰见了黄坚大姐。这位大姐是无锡人,七十几岁,她今年春天搬来大有秋住。平常见着,我发觉她脖子肩膀好像有些问题,说话也含糊不清。今天看到她坐在树下椅子上唱歌,我也就坐下来挨着她听她唱,看着她的模样,忽然非常感动。彼此的善意是能相互感知到的,我们第一次深入交谈。

  她说她十九年前得了舌癌,医生把她胸大肌上的肉割下来,接在她的舌头上,让它重新生长。手术后她做了多次化疗放疗。

  初开始她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在无比痛苦的时候,她对着树呜呜呜地倾诉,把内心的痛苦讲给大树听。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虽然得了重病,但幸运的是丈夫对她不离不弃,儿女也十分孝顺。这是她能够康复的一个重要原因。为了能够跟人交流,她练习朗诵、练习唱歌,现在基本上能够跟人正常交流了。

  她说她看过我写的书,从中获得了滋养,而我听她讲自己的经历也获得了能量。一个如此坚强的人,让人动容。离开的时候,我拥抱了她。

  四

  日子如水一般流去,我有时会记得一些细碎的涟漪。

  友邻阿斌到汪曾祺的故乡高邮去,回来带给我三个咸鸭蛋:一个双黄,一个红心流油,还有一个普通黄。

  散步碰到潘华老师,他牵着小狗小贝,我们顺道走了一段路。他指着坡地上两棵树说,你看这个喜鹊鸟巢挂在那里,感觉特别美。

  我跟灵继法师说:你福善寺的两只孔雀常常到我们这边来散步,你给它们起个名字呀,我们也好跟它们打个招呼,不然总是叫孔雀“哎”。人家养的乌龟都有名字,叫它“静静”,它就把头伸出来回应人。

  灵继法师说它们有名字的,一个叫欢欢,一个叫喜喜。

  哦,我知道了,以后见着它们就叫欢欢喜喜。

  早上去买农家做的豆瓣酱,正要熬酱。表弟说,你先尝尝我熬的豆瓣酱,透鲜,里面放了花生、嫩姜、鹌鹑蛋、豆腐干、茭白。他说熬豆瓣酱是“锅边工夫”,要有耐心,熬出一锅鲜。

  熬吧,生活也如此。

  五

  夕阳西下,我到镇上去给选民阿姐送书。银杏树下,正好碰见王道长。他是全真龙门派第27代弟子,在武当山道教学院读过四年书。

  王道长懂道医,太极拳、太极剑、八段锦都打得很好。每天早上他就在城隍庙的白果树下打拳,周边百姓想学,他也愿意免费教授。

  我们坐在树下聊了会天。全真龙门派的祖师爷是丘处机,按照龙门派的百字谱,王道长属“高”字辈,师父赐他道名王高意。

  我想起了小道士张当宇,有天他坐在庙门口,埋头雕刻桃木,手里的刻刀在一块指甲大小的木头上灵活转动,雕刻着似图非图的符号,那是天神的名讳。阳光照着他头上的发髻,一根木簪子斜插着,很好看。

  我说,那你帮我刻一个桃木雕,我佩戴在胸前避避邪,好不好?

  他说,好啊。

  我给你钱好了。

  这个不用,都是庙周围的邻居。

  他真的帮我雕了一个护佑老虎属相的天神名讳,还选个好日子在桃木上灌朱砂。如此郑重其事,让人心动。后来我就没再见到过他。原来他是武当山道观的道士,来周铁城隍庙参学住了段时间。

  一个古镇,既有城隍庙的道士,也有福善寺的法师,佛道共处一壤,这便是人文意蕴。

  六

  我常在太湖边的村落小镇间闲逛,喜欢跟有意思的人说话。有个人叫冯歧南,十七岁进周铁农机厂打铁,擅长打各种农具。

  在旁人印象里,打铁的人多是粗胚,可这个铁匠内心藏着浪漫与诗意。他喜欢扎风筝、放风筝,拎铁榔头的手,能做精巧的活,扎骨架、绘画。他画的蜻蜓风筝、沙燕风筝,都非常有民俗味。

  他做了好多风筝,还放鹞笛,在风筝上挂竹笛,听风吹笛音。

  春天里,他往田埂上一站,仰头看风筝,风把竹笛吹得呜呜响,声音从天上落下来。那一刻他不像铁匠,像个诗人。

  打铁是生存需要,扎风筝、放风筝是精神高度,我钦佩这样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