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一波
我家有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竹凳,我们也叫它靠背凳。
这两张竹凳已经伴随我们五十多年了,我们搬家数次都没舍得扔,它们承载了我们全家半个世纪的回忆。
五十多年前,我和爱人都是下乡知青。幸运的是,我被抽调去小石矿筹建小组搞外勤,主要筹备石矿轧石机及其他开采所需物资。
当时我和爱人住在石矿上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连门闩都没有,晚上只能用一根粗木棍顶着门,才能安心睡觉。
石矿偏僻,每到天黑,远处的山里会传来土狼的嚎叫声,雨天过后,草屋的门口会清晰地看到土狼光顾的足迹。直到矿里盖了简易的职工宿舍,周围盖了围墙,住宿条件才有所好转。
矿上食堂炊事员是个近五十岁的师傅,据说他年轻时曾在镇上的泰成锅行做过厨师,锅行倒闭后回了农村老家,成婚后又到女方家落了户。
师傅姓朱,个子不高,总是穿一件老旧的灰布中山装,一条灰布裤子,脚上穿的是农村常见的黑布鞋,背有些驼,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不少。
朱师傅沉默寡言,但人很善良。那时我们的女儿出生不久,爱人告诉我,朱师傅经常帮忙把孩子的尿布拿到炉灶间里烘干,逢到食堂里吃肉,他都会给我们留份上好的五花肉。我经常出差,爱人一个人上班带孩子很辛苦,朱师傅就经常抽空帮着照料。他的善良让我们体会到了家的温情,这份心意,我们一辈子难忘。
1974年夏收夏种时,矿上照例放农假,只剩我们几个管理人员在。有天傍晚,朱师傅挑着两张竹凳,满头大汗,衣服湿透,来到矿办门口,放下担子,他用袖子擦着汗,故作随意地对我说道:去山里走亲戚,这两张竹凳是他们送的,给你们。说完没等我道声谢谢,他就回头走了。
这两张竹凳,做工好,料子结实,新凳子还飘着竹子的清香,着实让人喜欢。那时我们宿舍里只有一张竹片床、一张知青用的活动小圆桌,两张新竹凳给这个简陋的家添了几分惬意。从此,这两张竹凳就一直伴随我们至今。
1979年知青返城,我们回到镇上进厂工作,两张竹凳也跟着我们回到了镇上。有天中午回家,看到朱师傅就站在我家门口,我们惊讶又高兴,赶忙把他迎进家。他知道我们还要去上班,把乡下带来的少许土产放下,饭后就急着要走。我们把买的礼物交给他,又给了10元钱,叮嘱他买张车票,别走回去。他略微推辞一下就收下了,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还用手按了按。估计他舍不得买车票,还是会走回去。
后来,他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我家,也不空手。我们也始终像对亲人一样待他,留他吃饭,送点小东西给他,再给他10元或偶尔20元钱,他照例推辞一下就收了。那时,我们从闲聊中得知,他因年纪大,已被辞退回家,家道艰辛。我们心知他来找我们是想寻求帮助,但当时的我们也不宽裕,只能尽我们所能报答他当年的善意。
每次送他离去,面对他期盼的眼神、蹒跚离去的脚步、被生活压得又矮了的背影,我们心里也是酸酸的,感觉有些对不起他。
也忘了是从哪年哪月起,朱师傅再也不来我家了。因为工作忙,我们也再没有回过当年插队的乡村,心里虽然记挂,却无从打听他的下落。渐渐地,那些往事也淡了,淡到只剩一个佝偻的背影……
流年匆匆,我们从懵懂少年变成了满鬓银霜的老人,但我们年轻过,有过梦想,那些努力奋斗的日子真实地存在过。我们不负岁月,相伴五十多年的两张竹凳也没有辜负我们。它们由当年的竹青色变成了古铜色,有些地方也开裂了,但它们不服老,始终结实地占据着客厅一角。
两张竹凳,见证了我们在青春年代初逢困苦的日子里,接收到的最大善意与温情。我们会带着这份默默的守护继续过好平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