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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蓑衣竹笠和屋檐

日期:09-28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 赵仕华

  山雨要来,看云就知道。

  在西南山区,天变得快。母亲站在土屋门口,望西山。云脚沉沉地坠下来。她转身取下板壁上的蓑衣:“披上!”蓑衣是棕毛编的,硬硬的,浸过桐油。雨水打在上面,噗噗闷响。竹笠很大,帽绳勒紧下巴。我钻进这身行头,冲进晨雾。

  路是黄泥路。雨点先疏疏地砸,溅起小泥花。很快连成线,灰白一片。稻田不见了,竹林模糊了,山峦隐进雨幕里。蓑衣越来越重,雨水顺着棕毛缝往衣服里钻。竹笠边沿开始滴水,一线一线的,眼前陡坡变得模糊。到村小有六里,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时,裤腿能拧出水。教室里几个湿漉漉的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咧嘴就笑,牙齿在湿脸上很白。跑到这土屋屋檐下,就算赢了。雨追,人跑,本该这样。

  家里日子也像下不完的雨。地瘦,收成总不够。青黄不接时,母亲用玉米换挂面。细细一把,清水煮了,撒点盐。头几天吃着还行,十天半月下来,闻到面味就心慌。最后,面汤倒给狗,狗闻一闻,也摇着尾巴走开了。

  我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去打猪草。背篓高出我半个头,装满母猪藤、水芹、野麻叶,肩头生疼。雨后放牛,牛在山坡吃草,我坐青石上看天。云要是厚了,心里就慌——怕雨一下,猪草打不够,牛也挨淋。雨是穷的帮凶。那时想,要跑多快,才能跑出这场雨?

  后来,我在村小教书。下雨天,学生湿着跑进来,布鞋能倒出水。我让他们在火炉边烤火,湿鞋子摆铁板上。热气一烘,满屋草叶和泥土的潮气。窗外雨声哗哗,我望着白汽,忽然明白,光带他们避雨,不够。

  人生的雨没停过,只是跑的样子变了。离开村庄,我先是在镇小教书,夜里点灯看书。后来报了函授,一点一点自学。工资微薄,买书的钱也要省了又省才行。三年时间,我拿了两个本科学历。有人说,山村教师读这么多书做什么。我不解释,把书放进教室木箱,对孩子们说,想看就来拿。真正的屋檐,得自己盖。跑在雨前头,才不至于淋透。

  后来进了城。坐在办公室里,看雨丝划玻璃。身体却绷着,总觉得一松劲,雨就追上来。体检单上箭头向上,血压血糖蹭着红线。我开始绕体育广场跑道晨跑,晚饭少吃,药瓶放门口显眼处。这场雨换了对手,它在身体里,随脉搏一下下敲击。

  前些日子回山里。站在熟悉的路口,西边云又沉下来。风里有雨前泥土的味道。我没带伞,也没跑。雨点落下来,凉丝丝打脸上。我慢慢走,听沙沙雨声。路上没别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和雨声混一起。

  远处,雨幕笼着山峦,青黛一片。小时候以为屋檐是终点。现在才明白,人生没有永恒的屋檐。只能一直跑。跑快,雨追不上。跑慢,就淋雨走。蓑衣会朽,竹笠会破,脚步不能停。

  雨还在慢慢下。水泥路上,积水像无数小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