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前夕,我望着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灰墙,木门,门槛上坐着一位瘦小的老人,照片旧了,已经看不出面容。爷爷说:这是你太公,他身后那间屋,就是“朝北门”。每年这时候,爷爷都会把照片拿出来,看一看、讲一讲那个年代的故事。
老一辈的事,大多是从“朝北门”讲起的。
太公福顺,1913年生人。爹娘早逝,他七八岁就给地主放牛,十四五岁起打长工。放牛那些年,他吃住都在牛棚里。人太小了,骑在牛背上,远远望去,只看见一顶破草帽,看不见人。在旧社会,这是千千万万雇农的共同命运:无地、无房,命和牛一样,拴在别人家的桩上。
成家也艰难。娶妻要聘礼,嫁女要嫁妆,他一贫如洗。太婆秀英是穷人家的“寄丫头”,自小寄养在别人家,也是苦水里泡大的。两家都赤贫,最后走了“抢亲”的旧俗——没有花轿,没有吹打,悄悄把新娘接回家,就算成了亲。
转机,是中国共产党带来的。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随后,土地改革轰轰烈烈展开。工作队敲锣打鼓进了村,地主家的田地和房屋分给了贫雇农。太公分到了朝北的一间屋,还分到了田。这个给地主放牛的娃,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屋和属于自己的田。
爷爷说,当年分屋那晚,太公在屋里坐了一整夜,把墙摸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天天不亮,他赤脚走到自家田头,蹲下去,捧起一把土,久久没有撒手——他怕这是一场梦。
那间屋朝北,冬天冷。可太公说:朝北就朝北,门朝北,心向阳。
后来,太公有了儿子,就是我的爷爷,取名建军。
1973年,建军入伍,在南京军区某舟桥连当汽车兵。走的那天,太公送到村东头,没说别的话,只说了一句:“好好当兵,争口气。”那个年代,汽车兵除了学开车,还要学修车,是一门了不得的技术。1975年春天,爷爷所在的舟桥连参加了长江上的架桥合练——那是工程兵部队首次在长江主航道架通浮桥,一千多米长的桥面横跨江面,把天堑连成通途。爷爷随部队护送装备到北京参加军备展览,在天安门广场上、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拍了一张照片寄回家:军装笔挺,腰板笔直,眼里有光,人显得格外精神。
爷爷的儿子、我的爸爸利民,赶上了好时代。
爸爸考上了大学——这是太公做梦也不敢想的事。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爸爸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不识字的奶奶听,念一句,奶奶笑一声,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那几天,爷爷高兴坏了,在家门口连放了3天电影,请全村人来看——那是乡下人庆祝喜事最热闹的方式。
大学毕业后,爸爸工作努力,年年先进,是单位里的技术骨干。后来还当选为县政协委员,代表一方百姓参政议政。从“寄丫头”的孙子到政协委员,这个身份的跨度,正是人民当家作主最具体的注脚。这些年,爸爸始终守着初心,帮助困难的人。
如今,我正在攻读硕士研究生,学的是中国文化研究专业。窗外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群里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而我读的书、做的学问,都是关于祖国的历史与文化。
百年前,太公在给地主放牛;百年后,我在念硕士。
回望“朝北门”,那间朝北的小屋早已不在了,但故事还在。太公没读过书,爷爷学会了认字,爸爸读完了大学,我读上了硕士——四代人的阶梯,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给亿万贫苦家庭铺开的天梯。
从无地无房到当家作主,从放牛娃到硕士研究生,77年,一个家族的四代人,把日子过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最普通、也最动人的写照。
门朝北,心向阳。天梯是中国共产党铺的,路,要一代一代走下去。
(阳羡秋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