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老家的水稻熟透了,该是收割的时候了。
以前,收割水稻靠人力。一把镰刀,一副身子,与大地较量。那时割稻,常常晨光未起便下田,干得昏天黑地。割完一天的稻子回到家里,胳膊、腿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第二天,身体恢复了一点知觉,各种疼都往身上挤。
别看父母割了一辈子的稻子,他们照样累得腰酸腿疼。可他们必须咬牙坚持住,就像一棵树在乡村呆久了,适应了那里的天空与土地。不割稻子,不舍得一身皮肉,就没有口粮吃。民以食为天,在乡村,这句话比天还要大。
土地就是命。没有地,产不了粮,就会食不果腹。所以即使耄耋之年的老人,都有几分薄田,自己不种,便借给别人,换几袋口粮,就有了活下去的动力。爷爷奶奶70岁的时候还在种地。每割完一块地,爷爷奶奶总会在田里查看一遍,捡拾落下的稻穗。爷爷奶奶的自留地不多,一亩半。全家人一起努力,半天工夫,稻子就割完了。看着鼓鼓的稻穗,爷爷奶奶的眼里分外透亮,当宝贝似的摸了又摸、瞧了又瞧。那稻穗也是可心,金黄黄的,润了色,阳光、水分还有土壤的营养,都被它搂得紧紧的。一粒稻谷,就是一块金元宝,存在房子里,满屋子都是生活的底气。
割稻子是人与地的交流。俯身和大地面对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多年的好朋友,友情深着呢。割稻子时,中午吃面包、喝汽水,吃完在田埂上坐一会儿,或是倒下来眯一会儿。此时的大地,可比自家的炕舒服多了。人与大地本是一体,祖辈们长眠于地下,他们的身体化作大地的一部分,历经几番轮回。土地亲亲热热温暖着村庄,温暖着村里人。世代相守的土地,世代相守的村庄,都是乡村人灵魂的安放之地。
有时,自家的稻子割完了,就去别人家帮工,管饭但没工钱。即使给工钱,也没人肯要。乡里乡亲,谁求不到谁呢?谁家缺个短,都会伸把手,家家如此。所以在乡村,谁家要是办事情,最是热闹,除去亲属,进进出出的都是乡邻。红白事、盖房子、打家具,大事小情,不用招呼,到时自会有人上门来搭把手。
一年一茬稻子。早先割稻子,人是主角,满地里全是人,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大地上的收割,土地在笑,稻穗在笑,秋风在笑,人也在笑,笑得舒心,笑得饱满。人与土地的亲近一年就两次,插秧和割稻子。舍得一身累,换回粮仓满垛。米饭煮起来,香喷喷的味道,是大地的滋养,是阳光的恩赐,是勤劳的馈赠。
而今割稻,机器成了主角。轰隆隆的鸣响里,收割稻子不过眨眼的事。机器一响,稻子顺从地弯腰脱粒。大小车辆在路边候着,若是稻谷的价钱合适,汽车一冒烟,稻子连自家的门槛都没认得,就到他乡成为别人碗里的饭了。
又是一年秋收,大地上繁忙的景象又要开始了。自从搬到城里,我便远离了稻田。不过,无论时光流逝多久,我永远记得割稻子的一幕幕,那个村子,那块稻田,也让我长久思念着……(陈 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