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和母亲一起清理家中的储物柜，在堆叠的旧衣物与杂物之间，翻出一个搁置多年的空月饼盒。盒子通体正红，历经20余载光阴，漆面慢慢褪色，边角磨出浅浅磨损。盒面上“嫦娥奔月”的画像依旧线条清晰、栩栩如生，“陶陶居”三个大字虽褪去几分鲜亮，却依旧醒目。这个看着普通的旧盒子，藏着我们一家人烟火里的深情厚意。指尖摩挲之间，思绪穿过漫长时光，一下子回到24年前那个中秋节。
那是2002年中秋前夕。当时我远在异乡谋生，独自走在街头，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往来不绝。沿街商铺早早布置起中秋装饰，处处都是节前热闹的氛围。商场橱窗里，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月饼层层摆放，广式月饼精致礼盒格外惹眼。驻足看着，我不由得想起千里之外乡下的父母。他们一辈子守着田地过日子，家境清贫，从来没有尝过广式月饼细腻香甜的味道。想到这里，心里生出几分愧疚，也想着，该给二老寄一份心意。我放下手头繁杂的工作，走到邮局的月饼专柜，在售货员的推荐下，挑了一盒“陶陶居”的蛋黄白莲蓉月饼寄回老家，把思念和孝心，借着月饼送到故土。
没过多久，一封来自老家的书信送到我手上。信纸朴素，父亲的字迹微微颤抖，简简单单的文字，沉甸甸全是深情。“胜儿呀，蛋黄白莲蓉月饼收到，难得你有这么一份孝心，我和你妈都非常感动！可是这一盒月饼，你妈舍不得吃。她说月饼甜腻，肠胃吃不消，不如转让给旁人，换些钱粮补贴家用。拗不过你妈的固执，我们把月饼转给了王伯。王伯爽快，给了五十元。你母亲拿十元，进城买回两斤家乡的芝麻酥月，剩下四十元，全都留着给孙儿买奶粉。中秋之夜，我和你妈虽然没能尝到你寄来的广式月饼，心里略有遗憾，可我们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吃着本土的芝麻酥月，一样能真切感受到你的心意。后来你母亲总觉得，把儿子千里寄回的月饼转手，辜负了你的一片孝心，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特意去王伯家拿回这个空月饼盒，仔细收好，留在柜子里当作念想。”
一字一句读完来信，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心底百感交集。我压根没想到，自己随手选购寄出的一盒月饼，会引出这样一段往事。回想当年，家里建房欠下两万元外债，日子捉襟见肘，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母亲哪里是肠胃吃不消甜月饼，只是一辈子勤俭持家，时时刻刻惦记家里开销，记挂年幼孙儿。
月饼年年做，中秋年年过，但当年那份感动，并没有跟着时间变淡。那盒月饼到头来，谁都没能吃上，可我千里之外的惦念、母亲藏在取舍里的疼爱，全都留了下来。
（唐文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