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建珍
夏末的苏城,暑气赖着不走。傍晚六点半,新华路的人流慢了下来,我却偏爱这个点儿——夕阳斜打在梧桐叶上,光影斑驳,适合发呆。我拐进一家常去的盱眙龙虾馆,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一盆十三香龙虾,一碗青菜百叶汤,等着晚霞把天边烧透。
邻桌来了一男一女。女的穿浅蓝衬衫,头发利落地挽起,进门时眉眼间还带着点雀跃,像是要分享什么趣事。可跟在后面的男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短袖,双手背在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工厂巡视车间,径直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牵手,没有寒暄,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少得可怜。
服务员端上两斤龙虾,热气裹着草果、丁香和花椒的十三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女的麻利地掰开虾头吸黄膏,男的则专注于剥虾身,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一道工序。我注意到,女的把那些细长的虾脚一根根折下来,堆在手边的小碟子里,很快垒成了一座小小的红色“残骸”山——那是十三香浸透后的酱红,在晚霞映衬下,几乎分不清哪是虾壳哪是光。我不由失笑,想起自己也向来不吃虾脚——太硬,费半天劲也未必能吸出几丝肉,嫌麻烦。
可吃到最后,那男的忽然把那只盛满虾脚的小碟拉到自己面前。他低下头,极有耐心地剖开一只只虾脚的硬壳,拿起一根牙签,剔出里面极细、极嫩的肉,再轻轻推回女方那边。
“这里的肉最嫩,你尝尝。”他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像是许久未开口,怕惊着什么。
女的愣了一下,没抬头,夹起那堆剔好的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然后嘴角轻轻一弯。那不是一个开怀的大笑,更像是一道晚霞边上看不见的金线,细微,却真实存在。那一刻,空气里那种紧绷的沉默似乎松动了一些。
我猜,这顿饭之前,他们一定吵过架,或者正隔着一件谁也不愿先开口的烦心事。男的不擅甜言蜜语,女的也不屑追问,两个人就把所有心事都泡在十三香的汤汁里,等虾凉了,等晚霞烧透了,等其中一个人先低头——用这种最笨拙、最费时的方式。
馆外临街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亮红色的跑车,新款的,在暮色里扎眼得很。女的余光扫过去,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随即把视线收了回来,仿佛那抹红只是瞬间的干扰。
我的青菜百叶汤上来了,百叶软糯,青菜烫得刚好。我低头喝汤,听见邻桌传来一声很轻的杯子碰撞声。再抬头时,男的正在招呼服务员加两听椰子汁。
苏州的夏末就是这样:满街的龙虾味,满桌的欲言又止,和满城不肯熄灭的灯火。我们总以为亲密无间是喋喋不休,是相谈甚欢,其实很多时候,它不过是愿意坐下来,忍受漫长的沉默,然后把虾脚里那点最不起眼、最难得的嫩肉,一根根,小心翼翼地剔给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