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 松
膝盖开始抗议的时候，大概才爬到三分之一。那是一种钝钝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每抬一次腿，都像在和地心引力进行一场不情愿的拔河。我停下来，扶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喘气，山风灌进喉咙，带着草木的潮气和泥土的腥，凉飕飕的，却压不住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天还没亮透，墨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残星，像谁随手撒的碎钻，蒙着一层薄纱。脚下的石阶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有些滑，我不得不放慢速度，一步一顿，像只笨拙的蜗牛。背包带勒在肩膀上，起初只是微微的疼，后来渐渐变成火辣辣的灼烧感，我甚至能想象出皮肤上被磨出的红印。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算了吧”的念头——何必呢？在家里躺着不好吗？非要来受这份罪。可抬头看看上方蜿蜒的石阶，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隐没在浓密的树影里，又咬咬牙，继续挪动脚步。
越往上，风越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也吹散了身上的热气。我打了个寒战，赶紧拉紧冲锋衣的拉链。周围的树影越来越浓，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儿的啼叫，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反而添了几分孤单。我数着台阶，从一百数到五百，再从五百数到一千，数字在脑子里乱成一团，唯一清晰的，只有腿部的酸痛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有好几次，我差点被凸起的石块绊倒，手掌在粗糙的岩石上蹭了一下，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有点疼，却让我清醒了不少。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树影忽然稀疏起来，风也变得格外猛烈，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心头一喜，知道快到山顶了。果然，转过最后一个弯，一片开阔的平台出现在眼前，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像被谁用淡金色的笔轻轻描了一道边。
我顾不上腿软，几步冲到平台边缘，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风呼呼地吹着，头发被吹得乱成一团，我却一动不动地盯着东方。渐渐地，那鱼肚白变成了淡淡的橘红，又慢慢晕染成温暖的橙黄，像一块巨大的调色盘，把天空染得五彩斑斓。忽然，一道金光刺破云层，像一把利剑，瞬间照亮了整个天际。紧接着，一个小小的、金红的圆弧冒了出来，一点一点，努力地向上攀升，仿佛背负着整个天空的重量。
当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亮了。金色的光芒洒在远处的山峦上，给它们披上了一层薄纱；近处的草木也镀上了一层金边，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晶莹的珍珠。我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掌心，暖洋洋的，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寒意。那一刻，腿上的酸痛、肩膀的灼烧、喉咙的干涩，仿佛都变成了这束光的养分，让眼前的日出显得格外珍贵。
原来，最美的风景，真的要走过最崎岖的路才能看见。那些攀登时的苦，那些想要放弃的瞬间，都在太阳跃出地平线的刹那，变成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