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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年轮里的徐岕坝疤痕

日期:09-17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的童年,是在江南觉了村那无边的竹海中度过的。

  那不仅是地理上的一片翠色,更像是灵魂初醒时,与天地悄然对话的原始课堂。竹影摇曳,山野无声,却以一种近乎庄重的沉默,向一群懵懂的孩童,呈现着生命最初的样貌——野蛮、神秘、幽深,而又莫名充满诱惑。

  那时的我们,是竹海的孩子。滚铁环、打水枪、跳白果、弹山丘子……这些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游戏,在我们的童年版图上,刻下了无数无忧的印记。

  但真正让我与兄长铭记一生的,并非那些日复一日的喧闹,而是1970年初夏,在徐岕坝一个隐蔽洞口边,上天突如其来递给我们的一堂以生死为教材的启蒙课。

  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坝埂上。我们兄弟二人像往常一样,沿着坝埂探索着这片熟悉的“领地”,直到那个狭小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忽而想起堂兄曾绘声绘色地讲起,他曾在此处捉到过一只翠羽斑斓的鸟儿。那个故事,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我们心头冒险的野火。

  于是,手指成了我们伸向未知的第一双“眼睛”,试探着进入那片幽暗。

  先是我哥伸手,洞口窄仄,片刻即抽回。轮到我时,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某种隐藏于黑暗中的存在,以尖锐的一击回应我们的冒犯。

  我哥不甘,再度将手用力探入,随即惨呼着缩回手。彼时我们尚不知晓,自己触碰的,是一条毒蛇。

  恐惧像冰水浇头,我们放声大哭,嗓音撕破了午后的寂静。

  两位闻声赶来的青年村民,只看了一眼我们肿胀的手指,便认出是蛇伤。他们让我们紧掐手腕,赶紧回家。

  天空霎时阴沉,暴雨倾盆,仿佛天地也为之变色。两位村民将那条蛇挖出打死,体型竟粗如碗口。

  彼时深山,缺医少药。母亲看到我们乌青肿胀的胳膊,几乎没敢落泪。奶奶在一旁沉着指导,母亲用浸过盐水的布条,一遍遍地为我们擦拭伤口,再紧紧扎住。父亲则冒着雨,奔走于村中长辈之间,求取那些口耳相传的解毒草药。

  山区的路本就崎岖,暴雨又将唯一与外界相连的小路冲垮,绝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夜色中加速收拢。

  小姑夫申俊松,当时在太华镇任教,闻讯后立刻想尽办法寻得季德胜蛇药,揣在怀中便往山里赶。

  行至官庄村与太平村之间的山涧时,往日温顺的浅滩已化作咆哮的洪流,过去踩着石头就能过的路,此刻只剩下翻滚的黄浪。

  小姑夫没有迟疑,转身绕道桥涯村,却在湿滑的崖壁上一脚踩空,整个人被急流裹挟着往下冲。幸而千钧一发之际,他抓住了一根横倒的枯枝,才挣扎着爬上岸。

  那包蛇药被他紧紧捂在胸前,那是用性命护住的一线微光。

  随后的日子,成了一场漫长的生命守护。

  母亲彻夜不眠,以艾草煮水,一遍遍为我们热敷消肿;父亲攀上湿滑的崖壁采药,几次险些失足坠落;小姑夫每隔数日送药,自己腿上的伤口还未结痂,脸上却总是挂着让我们安心的笑容。

  那些日子里,疼痛与恐惧如影随形,但更深地刻入骨血的,是被爱的温度密密包裹住的那种安稳。

  这些关爱,像是岁月里细密的针脚,将我们破碎的生命重新缝合。

  一个多月后,我们终于能颤巍巍地站起,蹒跚移步。虽然彼此的指间,都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它不只是毒牙的印记,更像是亲人们用牵挂烙下的印章。

  它提醒我们:在一切理性的医疗手段都缺席的那一刻,是亲情、勇气与朴素的信念,编织成了一张柔软的网,稳稳地接住了两个正在下坠的童年。

  这场遭遇,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一次“幸运的意外”,但于我们而言,它是一次彻底的生命重构。

  它过早地将“死亡”推至眼前,却也让我们同时目睹了“生命”最坚韧的形态。

  小姑夫手中那根救命的枯枝,母亲眼角熬出的皱纹,父亲怀中死死护住的草药,以及那个风雨之夜,一家人围坐灯下沉默守望的身影——它们共同构成一道微弱却不灭的光,照亮了生存的深渊。

  38年后,2008年春节,一场罕见的大雪将故乡的山野厚厚覆盖。

  那一年,我与已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的大哥,再次来到徐岕坝。坝埂依旧,竹海依旧,只是我们已从当年那两个惊恐的孩童,走成了不惑之年的归人。

  我们俯身,再次扒开那个曾让我们留下终生印记的洞口,泥土冰凉,幽暗依旧,却再也激不起心底的恐惧。

  那一刻,我们不禁默然思忖:庚戌年那个盛夏,徐岕坝那夯实的黄土,是否早已埋下了某种命运的谶语?那洞中盘踞的毒蛇,仿佛是古老山神布下的一道斯芬克斯之谜。

  往日那段生死边缘的体验,早已化作心底一泓温柔的深潭,抚平了恐惧,也沉淀成我们对未知世界不断探求的原始动力。

  日后,大哥正是循着这份对幽暗深处的好奇,走上了把“最小粒子”和“最大宇宙”这两极联系起来的求索之路——他提出了暗物质模型,也通过“太极计划”去探寻黑洞等宇宙奥秘。

  黑洞,始终是他科研版图中最核心的一块拼图。作为我国空间引力波探测“太极计划”的首席科学家,他将该计划的核心目标之一——通过探测双黑洞并合等事件产生的引力波,来研究超大质量黑洞的性质、起源与演化——视作毕生使命。在他看来,空间引力波探测器,正是解决宇宙起源和黑洞本质这些重大问题的利器。

  村里老人常说,我们兄弟俩能考上大学,是“被蛇咬出来的聪明”。话虽朴拙,却暗含几分道理。

  灾难固可摧人,亦能醒人。那场生死劫难,让我们过早识得生命的脆弱,也因此更懂得珍重它的坚韧;它教会我们敬畏未知,却也鼓励我们走向未知。

  后来无数个寒夜,在煤油灯下埋头苦读时,我们总能依稀闻到当年艾草的清香,触到小姑夫送来药包时掌心残存的温度。

  那些瞬间,在我们心里拼凑起一种近乎庄严的动力——不仅要走出大山,更要带着对生命切肤的理解,去往更远的世界。而那道留在指间的疤痕,恰似一枚沉默的罗盘,始终指向我们出发的原点。

  如今回望,竹海依旧苍翠如初,徐岕坝的洞口或许早已被风雨与落叶抚平。但那堂课从未结束。

  它教会我们,生命的启蒙,往往不在书本的字里行间,而在生存的现场;文明的深处,始终回荡着自然的回声,也映照着人性最温柔的光芒。

  屈子有言:“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那道疤痕,便是求索路上最初的铭文。

  而我们每一个人,不都是在自己那片“竹海”中一路前行么?有时被咬伤,有时被救起,有时独自哭泣,有时紧握他人的手。

  生命的韧性,恰恰就藏在这些微小的联结之中——它是苦痛中的一剂草药,是洪水中的一根枯枝,是母亲忍住的泪,也是学者一生不倦的追问。

  那道疤,至今仍留在我们兄弟的指间。

  它从来不是死亡的印记,而是生命的印记。它记录下一段如何被爱拯救的往事,也时时提醒着我们:真正的启蒙,不是学会如何逃避黑暗,而是敢于点亮一簇微光,然后,向更深处走去。

  (吴岳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