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的长篇小说《十八拍》里面，有一个人物叫方蕴妍。一个叫毕卓的读者看到后，托熟人联系到我，问我这个人物是不是以她奶奶宋蕴妍为原型。我说，是的。镇上有好多人尊称你奶奶为宋先生，她迎接过无数生命来到这个世界，我也是经她接生出世的。
宋先生当年的模样我还记得，鹅蛋脸，身材苗条。前两年听说，经典芭蕾舞剧电影《红色娘子军》里面连长的扮演者宋琛，是宋先生的侄女。我看到那张照片，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宋先生的模样。宋先生活到九十几岁离世。我到团氿边散步，碰到她的儿子毕建初，原宜兴质监局副局长，我跟他聊起他母亲的医德和善心。我还记得宋先生有个小姑叫云婵，名字很美，但是她有智力障碍，一只手僵硬地蜷着，说话的时候还会流口水。宋先生对她这小姑一直很好。
一个妇产科医生，能被小地方上的人称呼为先生，这是有多尊重？
宋蕴妍是上海奉贤人，父母去世得早，她跟着哥哥嫂子生活。哥哥是上海做皮具生意的老板，嫂子的娘家在宜兴周铁，因为有这层关系，宋蕴妍嫁给了周铁迎阳门的毕家。她早年曾在德国人开办的教会医院学习新式接产技术，嫁到小镇后，便成了当地一名妇产科医生。
过去乡村好多产妇生孩子，由“老娘婆”接生，产妇和婴儿死亡率高。宋蕴妍到来后，大大降低了本地妇女生产的风险。毕建初说，常有人深夜拍门求助，母亲夜半披衣起身，背着药箱上门急救。遇上渔民子弟缺衣少鞋，她把自家孩子的衣服、鞋子送给他们。这般身怀仁术、心怀善意的医者，自然深得镇上百姓敬重。
我们镇上，与宋蕴妍同时代的还有一位医生，叫马致仁，是原周铁医院的业务副院长，中西医皆通。上世纪60年代，前彭大队汤来娣儿子重病，命悬一线，急需转往无锡医院抢救。彼时农村温饱尚且艰难，手头没有钱看病，马致仁看出了他们的为难，赶紧到医院会计处，预支自己下个月的二十元工资为其解了燃眉之急。汤来娣夫妇搭乘了轮船，及时赶到无锡医院，孩子没有错过抢救时间，最终脱离了危险。
“致仁”，是他的名字，也是一个医生最好的注脚。行医致仁，仁在本心。
马致仁1974年去世，生前从未向家人提起过此事。三十多年后，汤来娣找到马致仁的儿子马育棠，深表歉意。儿子结婚成家了，想到当年患病所借的救命钱，总因手头紧尚未归还，非常抱歉，现在愿意以五倍偿还那笔钱。
“那时候的医生真好啊。”胡岳良老先生也时常感慨。几十年前，他的母亲突发急症，大雪纷飞的寒夜，他匆匆跑到镇上求救。马致仁背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踏雪赶到离镇五里外的午干渎村救治病人。
街巷轻烟，多少往来人事不见了，唯有道德和善行的芳香，多少年后依然存在。
马育棠后来也成了一名仁心医者，马致仁的儿媳沙蕴乾是周铁医院的妇产科医生，以万例手术无事故的实绩，获得原国家卫生部、计生委表彰。
如今医患矛盾时常被热议，有人文情怀的医者，恰似一束柔光，照亮并温暖着病痛之中的人们，也让良医的精神代代相传。
我认识上海长海医院胸心外科专家徐志云，他是宜兴杨巷人，获得过中国心外科最高荣誉“金刀奖”。有一年，他回宜兴，我请他吃晚饭。傍晚5点50分，他给我发短信说：刚进宜兴市区，我先去人民医院看一个明天做手术的病人就来。结果等了一个多小时都没等到他。后来消息来了，一位徐舍的工人下午高空作业时跌落下来，导致心脏破损，破裂出血的地方在心脏后端，看不清裂口，破损的地方血止不住，市人民医院心胸外科原主任蒋国军深知心脏修补手术难度极大，生命危急。也许是病人命大，冥冥之中有天意，正巧徐志云抵达市人民医院 ，听说了这个危重病人的情况，他立即投入抢救，两个多小时上演了一出生死逆转。这个病人57岁，是家里的顶梁柱，因为结婚晚，儿子还在上初中。徐志云把他救了过来。
多少年后，我还记得这次“失约”的晚餐，也记得一位心怀仁爱之心，有高超医术的医生。我跟徐志云接触下来，他气质儒雅，2016年秋天，我去上海看病找他，当时比较慌张，他说：“不着急，不着急。”这句话影响了我后来的生活。碰到事情就想到这三个字“不着急”。
可见，一个有人文素养的医者对患者的抚慰是多么重要，他传递出来的气息都会作用于人。
我的妹妹前年到上海瑞金医院看病，在人们印象里，去大医院看病要寻熟人，有的还要送红包。但我妹妹没有，就网上挂号找专家。这位主治医生名叫高浩基，38岁。非常给人安定感，医术精湛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在医患双方交流中，高医生温和有素养。出院后我妹妹想了八个字：“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我妹妹的老公书法好，妹妹叫他把这八个字写在折扇上送给高浩基。这八个字是对一位医生人品的肯定。
何为良医？手上有救命的本领，心中有体恤患者的温度。如风雪夜行、为病患奔波的宋蕴妍、马致仁；如凭高超医术力挽狂澜的“金刀救星”徐志云；如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高浩基。（乐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