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春来
我的老家，藏在江南水乡褶皱里，名字简单深情——小桥头。这个偏僻的小村，魂却全在那座青石板小桥上。
此桥为清代彭家善人彭“十万”所建。相传他当年尚未发达，却心系乡邻，竭尽全力运来石材、请来工匠，方才落成。桥身简陋得近乎寒碜：两块大石板并排横跨溪流，因年代久远，中间裂开一道半尺余宽的缝，无栏杆遮护。人立桥上，低头便见清冽河水从缝隙间奔涌而过。胆小的村民过桥，总得屏住呼吸，攥紧拳头，一口气快速通过，生怕脚下一滑，跌入深渊。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小桥是出村的唯一通道。学龄前，我最怕这桥。每逢过桥，母亲牵着我的手，刚踏上石板，心就提到嗓子眼。潺潺水流在脚下晃动，石缝间水草摇曳，仿佛随时会吞噬我。因不得不走，走得多了也就不怕了，后来竟习以为常。小桥的险峻练就了我们的胆量，记忆里倒也一直没出过重大人身安全事故。
只记得本村叔叔骑着“永久牌”自行车过桥，后座载着媳妇。车轮刚压上石板，忽地一颠，他脚下一滑，人虽勉强冲了过去，后座的婶婶却惊叫着栽进河里。好在水不深，但一身水淋淋、满头挂着水草的窘态，成了全村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还有一次更好笑：一个卖棒冰的男子走村串巷，过桥时偷懒没下车推行，结果连人带车滚进河里，棒冰箱沉入水底，狼狈不堪。往事随风，多少年后，我新婚不久，一次闲聊中，公公竟聊到当年那个卖棒冰落水的人，就是他自己！震惊大笑后，终究有些遗憾——这百年小桥，竟如此“不堪”吗？
斗转星移，小桥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2009年，村里修了新桥，水泥桥面平整，两面有了安全栏杆，不仅行人如履平地，还能通行轿车。令人动容的是，旧桥作为乡村历史遗存并未被拆除，桥左侧立起一块大青石，上面刻着“东小桥”三个红色大字。青石无言，却道尽沧桑。彭“十万”的善举、村民的坚韧，都在这方寸石板上沉淀。
如今小桥更显斑驳，石板被磨出深凹的脚印，那是好几代人留下的印记。信息时代像一根无形的线，老家宗亲建的“小桥头微信群”消息闪烁，将散落天涯的族人重新系紧。小桥头，这名字从地名成了心名。
新建的东小桥上，行人南来北往，车水马龙，而旧小桥静立一旁，像一位守夜人。徒步桥边，眼前浮现儿时桥面上你追我赶捉蜻蜓的嬉戏，小桥下游泳扑腾的喧闹；耳边又响起玩伴们震落柳叶的笑声。还有那赤脚踩过石板的触感，依然清晰如昨。那些曾以为远去的光阴，竟在脑海里鲜活如初。
彭“十万”或许未料到，他当年捐建的石桥，竟成了乡愁的图腾。石缝里的流水带走了光阴，却带不走血脉里的牵念。桥还在，人已散，但只要石板上的脚印还在，小桥头就永远不会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