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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甘南大环线散记

日期:09-09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行走甘南大环线,不为走马观花的打卡,只为让疲惫的灵魂与辽阔山野相逢。8月初,我从兰州启程,穿行甘加秘境,看草原漫向云天,经幡随风轻舞,听古寺梵音漫过山谷,守望黄河曲水缓缓流淌。在这里,尘世的喧嚣被高原的风慢慢吹散。一路翻山越岭,览藏寨烟火,遇淳朴民风,触摸信仰沉淀下来的温度。

  这趟行走,是与山河对话,也是向内审视自我。在旷野之间放下执念,接纳旅途的起伏,于天地间寻得一份从容安宁,把所见所感,沉淀成心底珍贵的记忆。

  甘加秘境:风载岁月来

  位于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的甘加秘境,是一片坐落在夏河北部的土地,被群山围合,像被时光妥帖收藏的一隅。草原、古崖、故城与古寺,静静铺展在高原之上,风过草莽,把二十万年的岁月,都揉进旷野的风声里。

  车穿过平缓的草甸,视线忽然开阔。漫无边际的甘加草原在脚下铺开来,盛夏时节,碧草连天,细碎野花星星点点散落在绿毯之上。牛羊闲散地游走,黑色的牦牛、雪白的羊群,散落在起伏的坡地上。土拨鼠从草洞探出头,听见风声,又倏忽遁入泥土深处。云朵低低地浮在天际,影子在草原上缓缓游走,漫过溪流,漫过荒草,漫过远处残存的夯土城墙。这里没有闹市的喧嚣,只有高原独有的静,风声、牧歌与远处隐约的经诵,交织成大地的低语。

  远远便能望见白石崖。十余公里长的巨大岩壁拔地而起,灰白色的岩石横亘草原尽头,如一道天然巨墙,隔开尘世与秘境。千万年风雨剥蚀,岩壁沟壑纵横,岩层褶皱写满大地的沧桑。晴日里崖石泛着清浅的白光,黄昏落日倾洒而下,整面崖壁被镀上一层滚烫的金红,雄浑壮阔,令人默然动容。崖下便是白石崖寺,红墙金顶依着绝壁而建,殿堂不大,却在安多藏区有着特殊分量。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酥油淡淡的气息漫在空气之中。寺院背后,便是白石崖溶洞,这里曾出土古人类遗存,幽深的洞穴藏着远古先民的痕迹,二十万年前的烟火,与后世修行者的灯火,在此遥遥相逢。

  站在观景台眺望,八角古城静静卧在草原中央。这是一座形制奇特的汉代古城,夯土筑就的城墙历经千年风霜,土色斑驳,八个城角向外舒展,从高处俯瞰,如同大地摊开的一枚坛城。曾经金戈铁马,烽烟戍边,作为唐蕃古道上的军事要塞,它见证过商旅往来,见证过王朝更迭。而今硝烟散尽,城墙之内依旧住着世代生息的藏族人家,民居错落,炊烟袅袅。古老的城垣不再御敌,只守护着寻常人间烟火。

  往草原深处走去,还能遇见古老的作海寺,一座传承久远的苯教寺院。在藏传佛教盛行的安多大地,它保留着高原本土古老信仰的余韵,古旧的经卷、造像,藏着这片土地更早的精神记忆。

  行走在甘加,时常会生出人在天地间的渺小感。辽阔草原,巍峨崖壁,千年故城,古刹经幡,远古的人类痕迹,一代代牧民的生活,层层叠叠沉淀在同一片土地。风从达里加山吹来,掠过古城残墙,拂过白石崖的岩壁,漫过无边草甸。它吹走了古时的战马嘶鸣,却吹不散草原的生机,吹不散信仰的温度。

  很多地方的风景,只适合远远观望,而甘加秘境,是要用心去读的。这里不只有惊艳的山河画卷,更有厚重的时间。自然与人文,远古与当下,在这里彼此交融。当暮色降临,白石崖渐渐褪去金光,草原归于沉静,远处的帐篷升起袅袅炊烟。天地辽阔,万籁归于安宁,所有纷扰,都被高原的长风轻轻吹散。来过这里,才懂得何为秘境,它不在遥远的传说里,就在这片草原的风、崖壁的光,与古城不灭的烟火之中。

  黄河九曲第一湾:落日归山河

  世人心中的黄河,总是裹挟着雷霆之势,奔涌咆哮、浊浪滔天,挟万里风沙东赴沧海,带着一往无前的磅礴气魄。可唯有抵达川北若尔盖的唐克草原,邂逅黄河九曲第一湾,才会知晓,母亲河最初的模样,是温柔、从容且深情的。

  黄河自巴颜喀拉山深处发源,携雪山融水、纳溪涧清流,一路逶迤东来。行至若尔盖湿地,地势骤然平缓,千里平川铺展无垠,奔腾的河水就此收束锋芒,不再疾行赶路。澄澈的河道在碧绿草原间千回百转,与澄澈的白河温柔交汇,层层叠叠的曲湾次第铺展,这便是闻名天下的黄河九曲第一湾。这里没有险滩急浪,没有峡谷轰鸣,唯有天水相接的辽阔,与流水潺潺的安然,是黄河万里征途里,最温柔的序章。

  登临观景高台,凭栏远眺,天地万物尽数铺展眼底。盛夏的若尔盖草原,是一整片无边无际的绿,软茸茸的草甸连绵起伏,从脚下一直蔓延到天际尽头。细碎的野花散落草海,清风掠过,绿浪翻涌,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牛羊闲散地漫步河畔,低头啃食青草,黑白身影点缀在碧草碧水之间,悠然自得,时光仿佛在这里悄然放缓了脚步。

  最惊艳的,莫过于蜿蜒流转的黄河水。初见之时总会心生恍惚,这清澈透亮、温婉缱绻的流水,竟是我们熟悉的黄河。河道曲折迂回,一道道“S”形河湾层层叠叠,交错延伸,河水清浅温润,波光粼粼。水中藏云影,岸边枕青山,河洲错落、水鸟翩飞,岛屿与湖水相依,水草摇曳生姿,层次丰富的景致,藏着高原独有的灵秀与温柔。

  白日的黄河湾清灵淡雅,而落日时分的山河,才是藏在这里的顶级盛景。傍晚时分,夕阳缓缓西沉,漫天霞光铺满天宇,碎金般的光芒倾泻而下,铺满整条河道。原本澄澈的河水被落日染成暖金,蜿蜒的河湾化作条条金色绸带,缠绕在苍茫草原之上。远山含黛,暮色含柔,霞光、碧水、绿草、远山融为一体,完美诠释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千古诗境。

  晚风拂过原野,经幡在风里轻轻摇曳,不远处的索克藏寺金顶熠熠生辉,梵音隐约随风漫开。古寺、长河、草原、落日相映成趣,自然山河与人文静谧温柔相融,生出治愈人心的力量。站立于此,看落日一点点沉入地平线,金红漫天,九曲长河金光璀璨,山河壮阔,岁月安然,所有的浮躁喧嚣,都被这天地盛景尽数抚平。

  回望千年岁月,这条母亲河,从高原温柔启程,一路收纳百川,慢慢沉淀出雄浑厚重的风骨。她在唐克的迂回曲折,不是怯懦停滞,而是山河的从容蓄力,是万物的温柔沉淀。正是这最初的婉转绵长,才让她往后得以容纳风雨、奔赴山海,滋养泱泱华夏万里土地,孕育生生不息的文明烟火。

  若尔盖花湖:碧水润高原

  走进川北若尔盖草原深处,尘世的燥热与喧嚣便被高原长风轻轻吹散。在无垠的绿海之间,花湖静卧天地,像一块被岁月精心擦拭的蓝宝石,镶嵌在甘南川北交界的高原腹地。这里是中国最美的高原湿地,是黄河上游重要的生态涵养地,也是一方水草共生、云水相依、生灵安然的人间净土。

  盛夏的花湖,是一年中最温柔明媚的模样。海拔三千四百多米的高原之上,天空蓝得纯粹通透,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洁白的云朵低低悬浮在天际,仿佛伸手便可触碰。辽阔的湿地草甸层层铺展,青翠柔软,绵延至远山尽头。

  步入花湖栈道,沿着蜿蜒的木桥缓缓前行,脚下是松软的草甸与澄澈的湖水。湖面开阔坦荡,水波清浅透亮,澄澈见底的湖水倒映着蓝天白云、青草远山,水天一色,虚实相融。风静水静之时,湖面如镜面般平整,将整片高原的澄澈与温柔尽数收纳。微风掠过湖面,便揉碎满湖云影,泛起层层细碎涟漪,波光轻轻荡漾,温柔动人。

  花湖之美,美在水草相依、花开遍野。每年六至八月,是花湖最美的时节。湖畔与湖面的浅水草丛间,各色野花悄然绽放。细碎的白花、淡紫的小花、嫩黄的星点小花,星星点点散落于碧水绿草之间,不张扬、不艳丽,却清新素雅,楚楚动人。它们迎着高原长风自在生长,不与繁花争艳,只静静装点这片静谧湿地。野花随水波轻轻摇曳,随清风微微俯仰,让辽阔苍茫的高原,多了几分灵动温柔的诗意,“花湖” 之名,由此而来,名副其实。

  这片湿地,是高原生灵的家园。澄澈湖面之上,常有水鸟翩跹起舞。黑颈鹤、水鸥、野鸭等生灵栖息于此,或低空盘旋,或临水嬉戏,或静立湖面梳理羽翼。清脆鸟鸣掠过寂静长空,为静谧的湿地增添了鲜活生机。湖水滋养草木,草木涵养水土,水土孕育生灵,生生不息的生态循环,让花湖始终保持着最原始、最纯净的自然状态。

  站在湿地深处远眺,四周群山静默,原野辽阔,绿草无边,湖水浩渺,云影悠悠浮动。人在景中,渺小却从容,安静且自在,真正体会到何为天地辽阔、岁月安然。

  花湖不仅是一处绝美的风景,更是黄河上游珍贵的生态屏障。广袤的高原湿地如同大地的海绵,涵养水源、净化水土、调节气候,默默守护着黄河流域的生态平衡。千百年来,这片湿地静默无言,以温柔宽厚的姿态,滋养着草原草木,庇护着高原生灵,润泽着万里山河。

  行走在花湖的木栈道上,慢慢走,静静看,用心感受。看流云漫卷,看碧水悠悠,看青草起伏,看花开浅浅。高原的风温柔拂面,不疾不徐;湖面的水静静流淌,不急不躁。这里的时光仿佛比尘世更慢,山河温柔,万物自在生长、从容存续。

  离开之时回望花湖,碧水依旧澄澈,花草依旧安然,云影依旧悠然。这片藏在若尔盖草原深处的湿地秘境,用一汪碧水滋养高原,用遍野繁花温柔岁月,用一片安宁治愈人心。它是高原赠予人间的温柔诗行,是山河留存世间的净土,让人一见倾心,念念难忘。

  扎尕那:石匣孕人间

  藏语里,扎尕那意为“石匣子”。在甘南迭部的群山深处,造物主以千万年风雨为斧,劈开巍峨迭山,筑起一座天然石城。四面峻峭的岩壁拔地而起,如同巨大的城墙,将山谷、村寨、森林与田园温柔收纳。百年前探险家洛克途经此地,写下慨叹,称倘若《创世记》的作者见过这片土地,定会将亚当夏娃的家园安放在这里。自此,这座隐于甘川交界的山谷,便拥有了“东方伊甸园”的美名。

  穿过纳加石门,才算真正踏入扎尕那的秘境。两道对峙的巨岩扼守山谷入口,石壁苍劲嶙峋,岩层褶皱刻满大地久远的记忆。越过石门,豁然开阔的山谷铺展眼前。光盖山的灰白色石峰直刺云天,岩壁冷峻雄浑,晴日之下岩石泛出淡淡的银光,故而古时又称石镜山。群山环抱着东哇、业日、达日、代巴四座藏寨,村落顺着山坡层层向上铺展,古朴的榻板木屋错落分布,松木屋顶以石块压固,依山就势,与山体浑然相融。山腰之上,梯田次第延展,青稞翻涌绿浪,偶尔点缀小片金黄的油菜花,黄绿交织,铺成大地柔软的织锦。

  清晨是扎尕那一天当中最富仙气的时刻。天色微明,薄雾从山谷溪流间缓缓升腾,漫过森林,缠绕石峰,将村寨半掩在云烟之中。站在达日观景台远眺,云雾流动缥缈,藏寨的屋舍、拉桑寺的金顶在白雾里若隐若现,仿佛悬浮于云端的幻境。待朝阳冲破云层,金色光线倾泻而下,冷峻的岩壁被镀上一层温暖的赤金,日照金山的盛景就此降临。晨风吹动山间经幡,五色经幡猎猎作响,把信徒的祈愿送往高远苍穹。山谷里渐渐升起袅袅炊烟,淡淡的烟火漫开,仙境便落回了人间。

  沿着山间小径漫步,森林与草甸交替出现。高大的云杉冷杉密密生长,浓荫蔽日,林间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溪流自高山融雪而来,清澈见底,叮咚流淌穿过村寨田野,滋养着这片山谷的万物。行至仙女滩,开阔柔软的高山草甸铺展开来,野花星星点点散落草地,抬头便可仰望巍峨神山。牛羊悠闲散落在草坡,低头啃食青草,牧人的吆喝声随风远远传来,时光在这里变得缓慢而柔软。

  拉桑寺静居于村寨中央,红墙金顶在群山之间格外醒目。寺院不大,却守护着整座石城的信仰。偶尔传来悠远的法号与钟声,回荡山谷。世代居住于此的藏族百姓,守着山林与田地,春耕、秋收、放牧,把生活安放在山石与林木之间。木屋、白塔、经幡、梯田,人与自然彼此依存,千百年来安然共生,这便是扎尕那最动人的模样。

  白日的扎尕那明媚鲜活,而夜色降临之后,又是另一番光景。喧嚣渐渐褪去,山谷归于寂静。远离尘嚣的光污染,夜空澄澈通透,漫天星辰倾泻而下,银河横亘群峰之上。仰望漫天星河,身后是黝黑巍峨的石山,脚下是沉睡的村寨,人站在天地之间,才真切感知自身的渺小。

  世人总在苦苦寻觅世外桃源,而扎尕那,便是现实之中的范本。坚硬冷峻的石山,包裹着温润柔软的烟火;雄奇壮阔的自然,孕育出质朴平和的人间。石壁巍峨,是大地的风骨;村寨炊烟,是人间的温度。山神以拇指摁开群山的古老传说,寄托着当地人对这片土地的敬畏与热爱。山石无言,却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在此耕耘、繁衍,将信仰扎根于山谷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