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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如 约

日期:09-07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7版:习作       上一篇    下一篇

  宜兴市东氿中学初三(2)班 马正佳

  宏村的夜,是被一盏旧灯点醒的。

  巷口外,霓虹正盛。我扛着背包,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鼓点,手机相册里存满了白天的风景。转过一个弯,一条窄巷忽然横在面前,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只从巷子深处漫出一团暖黄的光——是老旧灯罩滤出来的色泽,柔和得不像属于这个时代。

  我顺着光走进去。巷子比想象中幽深,两侧高墙把夜空挤成一条墨蓝的绸带。风从头顶掠过,裹挟着瓦檐青苔的潮气。光晕尽头,一位老人坐在屋檐下,面前的桌面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指宽的黑色竹片。老花镜架在鼻尖,刻刀在他指间游走,像一尾被驯服的银鱼,无声划过竹面。刀刃过处,竹子本色显露出来,浅浅米黄,偶尔卷起极细的竹屑,在光影里飘成月光的碎末。空气中漫开竹子清苦的气息,夹杂着陈年油脂温润的味道。

  我走近两步。桌上散落着几件成品:含苞待放的荷,奔腾驰骋的马,振翅腾飞的鲲鹏,还有一叠书签,每一片都刻着不同字体的诗句,还顺着诗意即兴添上几笔小品画。没有价签,没有招牌,甚至连“谢绝拍照”的告示牌都没有。老人似乎并不在意有没有游客光顾,刻刀起落之间,他的呼吸与竹肌的纹理踩在了同一个节拍,仿佛这方寸桌面,便是他的整个天地。

  “徽州竹刻?”我轻声问。

  老人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他把手中的竹片转过来——刚刻完的是山巅迎客松,松针根根分明,好似刚被山风吹得微微倾斜。“姑娘,从外边儿来的?”他问。“嗯。”我应声答道。奇妙的是,巷外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水,耳畔只剩下刻刀摩挲竹面的沙沙声,还有清风拂过耳畔的轻响。

  他捧起保温杯抿了口水,朝那叠书签扬了扬下巴:“买不?现在年轻人都爱这个,说是有什么‘手心的温度’。”

  我拿起一片刻着“如约”的书签。竹面打磨得温润如玉,笔画转折处留着刻刀微妙的弧度——机器雕琢不出这般灵动顿挫,那是手工呼吸留下的痕迹。“确实……暖暖的。”我说。

  老人笑了,眼角皱纹里盛满灯火。他重新拿起刻刀:“这竹子,得先熏两天呢。”又落下一刀,“我干这行六十多年,十几岁就学手艺,别的本事没学会,天天守着这套工具过日子。”六十年的光阴,尽数磨进那把稳而不颤的刻刀里,磨进那双能读懂竹髓走向的眼眸中。此刻巷外,人潮涌向网红打卡点,手机屏幕的冷光此起彼伏;而这一方角落,只有一盏灯、一把刀、一个人,在薄薄竹片上留存下比像素更为恒久的东西。

  我握着书签走出巷口,霓虹再度灌满视野。回头望去,那盏灯依旧在原处亮着,如同时间长河里一颗不肯沉没的星。灯光映照的,不只是竹纹间藏纳的山川花鸟,更是一位匠人穷尽一生坚守的,对时光全部的敬意。

  有些约定,写在竹上;有些温暖,刻在心上。而我,恰好如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