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益鸣
嘉祐六年(1061)八月的那个秋夜,汴河南岸的怀远驿里,兄弟俩听了一夜的雨。
苏轼苏辙出眉山,入嘉陵,下三峡,穿荆楚,至荆州登岸,陆行赴汴京,一路崎岖颠簸而来,寄居汴京郊外临河的怀远驿,静心苦读,备考制科。已七月流火,秋老虎却持续发威,汴京“秋阳不肯晴,日日如焚炙”。兄弟俩一日三餐,餐餐“三白饭”,白饭,白萝卜,盐,伴以汗水。多年以后,忆及当初,好友刘攽还戏邀苏轼享用“皛饭”,足见当年备考求仕之艰难。
白天酷热难耐,某天晚上,毫无征兆地,一树秋风起,满地落叶黄。“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秋风萧萧,冷雨凄凄,顿觉沁凉入骨。夜山秋雨滴空廊,灯照堂前树叶光,苏轼正读到韦应物的秋思两句,“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转头忽见身体单薄的苏辙起身拿了件秋衣披身,霎时悲从中来。想到假如中了制科入仕,兄弟俩将天各一方,离多聚少,不禁生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归隐梦,竟相约致仕后归故乡,赏海棠,对床而卧,共度风雨夜。此后四十余年,怀远驿里的“风雨对床”约时常在兄弟俩的清梦里浮上来。
凤翔府签判任上,西北风裹着黄土,呛得苏轼睁不开眼。重阳日,每逢佳节倍思亲,苏轼推掉凤翔署衙官员的“府会”,踽踽独行至普门寺,怀乡念弟,“忆弟泪如云不散,望乡心与雁南飞”,要兑现“风雨对床”约可真不易。终于,熙宁十年(1077)四月,苏轼知徐州军州事,苏辙赴南都留守签判任,兄弟俩入仕后难得相聚,一路诗词唱和至彭城。早秋七月,又一个风雨夜,兄弟俩同宿逍遥堂,逍遥堂里难逍遥,离别又在眼前。追忆在怀远堂吃着三白饭,相约“风雨对床”时,兄弟俩白衣少年,雄姿英发,倏忽间十六七年已过,华发早生。现在两人都似飘萍,四海为家,不禁多愁善感起来,夜雨何时听萧瑟?
兄弟俩一唱一和,手把酒杯,一杯一杯,饮下的满是伤怀。苏辙体弱多病,诗词里尽是凄凉,“逍遥堂后千寻木,长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漂泊在彭城”。为兄虽心里难受,仍不免宽慰弟弟,“别期渐近不堪闻,风雨萧萧已断魂。犹胜相逢不相识,形容变尽语音存”。手足之情,同胞之谊,以泪研磨,全都写进诗笺。
苏轼一再挽留苏辙在彭城共度中秋,兄弟俩同坐观月,一夜无眠。苏辙作《水调歌头》抒怀,“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愁”。七度过中秋,离别一何久。苏轼和《阳关词》送别弟弟,“此生长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明年今日,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又怎圆风雨对床的旧梦呢。
那年中秋的月亮,和以往中秋的一样又大又圆,就是平添了几分凄凉冷清。
还算平静的日子来到了元丰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忽然,晴天里一个霹雳,京城来的台卒闯进了湖州署衙,白衣青巾,面目狰狞,一左一右,追摄苏轼,“如驱犬鸡”,押往京城。被诬“谤讪君上”的苏轼自知在劫难逃,诗别苏辙,“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诗题“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惊闻兄长大难临头,辙即上书皇帝,“不胜手足之情……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非敢望末减其罪,但得免下狱死为幸”。东坡徘徊在鬼门关外,念念不忘风雨对床之约。
造化弄人,终了一生,兄弟俩都未能归隐对床。建中靖国元年(1101),苏轼北归,几欲选定归老许昌,就要与苏辙兑现四十年前“风雨对床”的旧梦, 具体事宜皆已安排妥当。不料朝局风云再起,只得远离是非纷争之地,取道运河,归老心中的那方阳羡田,终于“买田阳羡吾将老,从初只为溪山好”。
“只是我与子由,自从贬往海南,就不得再见一面,倘若从此永诀,此痛难堪。”在归程的古运河船中,苏轼泪别弟弟,字字泣血,噬啮着苏辙的心。苏轼离世十年后,苏辙带着风雨对床的遗愿,含恨而去,临终,嘱家人葬于郏县小峨眉山,紧邻兄长的长眠地,兄弟俩圆梦于九泉之下,从此风雨夜,对床眠。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