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说我是个乡村淘宝人,我听了哈哈大笑。我确实偏爱逛村,一路捡拾乡村大地上的珠玑,我看见稻秀,看见烟火,看见土地劳作的变化,也看见新农村的模样。
一
太华有几个村庄的名字很美,茂花,见花,乾元,深洞,觉了。
我导航至茂花,车子进村,老远就看见一棵高大的玉兰树,满树洁白,花容清丽。下车绕树转了两圈,我想问问这棵树是谁家的,正好看到茂花村村委会的牌子,就走了过去。我前脚刚进村委会,后脚就有两个女子捧着几枝紫玉兰花随后。原来她们是村里的工作人员,刚从外面采花回来,要插在瓶里。即兴和她们聊了几句,只觉得她们舒展、明亮。其中一位是村里的会计,叫杨傲兰,她说自己每天和数字打交道,盯着电脑看,眼睛倦了就看看窗外的花,或是采一捧花回来。她的办公桌上摆了好多来自山野的植物,皂荚豆、松果,还有从山上捡来的鸟巢,上面放着一只手工小鸭子。她送我一枚玉兰花做的书签,轻薄如蝉翅,花叶可见纵横细密的筋络,这是她两年前做的书签。我很喜欢。
茂花真是名副其实!村周围分布着八百多种药用植物,南京中医药大学五十多年前就把这里当作采药基地,难怪杨傲兰身上有草木之气。村委会墙上挂着植物标本图,三百多个品种,她认识好多。有这个打底,她与村民交谈就很接地气。
离开茂花村,我采了一枝玉兰花放在车上,一路闻着清香,前往见花村。
当地传说,乾隆皇帝下江南路过这里,远远看见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像冒出来一朵花,便有了“茂花”;他追赶着美丽的女子,等走近亲眼见到,又有了“见花”。这样的传说其实俗套。村庄名茂花、见花,本身就很美。比起附会乾隆下江南的传说,我更愿意相信,这里的名字源于最平实的景象,随处见花,这样的美已经足够动人。
晚上入住乾元村,溪云山居客栈的老板娘,姓易,名怀珍。人与名很契合,不急不躁。暮色四起,远山朦胧。怀珍已烧好了夜饭,她丈夫问,要不喝点酒?我说好呀。
于是我边喝着黄酒边与他们聊天,怀珍婆婆是个爽朗的老太太,她已吃过早夜饭,在边上笑着接我们的话。
这是山村少有的家庭,姓宗,两兄弟结婚三十多年家产没分,婆媳、妯娌、孙辈相处和睦。他们是南宋抗金名将宗泽之后,宗泽归葬镇江,子孙后代中有一支迁到宜兴美栖村,太华乾元的宗姓是分支。乾元村里有宗氏祠堂,宗姓人守着祠堂、传着家训,开着民宿,古朴与新生并存。
二
西边的落日还没有沉下去,东边的月亮已升上天际。看月亮将圆未圆的样子,就知道是农历十三了。时值处暑,江南的农田开始稻秀,水稻次第抽穗扬花。
我们小时候就听大人讲“稻秀”。这个“秀”,便是孕育。乡下农谚:“稻秀雨浇,处暑头上落白米。”意思是处暑前后落一场及时雨,稻谷灌浆饱满是丰收的保证。
农民用词又生动又形象,除了有“稻秀”这说法,他们把水稻拔节孕穗叫“做肚”。细想想,稻穗在叶鞘里面怀胎,还没有抽出来,稻株的肚子鼓起来,这不是“做肚”吗?
而待到扬花时节,农人又说浪花了浪花了。水稻是风做媒人,不靠蜂蝶,微风吹过,一田禾穗意绵绵。禾下没有红烛罗帐,却有一场集体婚礼,无数稻花浪起来,雌雄花相会,酝酿谷实。浪吧浪吧,草木有它的浪,人年轻时节又何尝没有过一番烂漫飞扬呢。
这“做肚”“稻秀”“浪花”,承载着种田人从选稻种、浸种到落谷秧田的整年期盼。往后,便是实实在在的灌浆、弯穗、转黄、收割。种田人朴素的用词里,藏着喜悦的诗意。
暮色中我在乡间晚行,不时遇见散步的村民,他们很好奇,问我此时怎么会开车跑到乡下来。我说喜欢闻稻花香,来散散步。
乡间散步比城里散步多了一份大地气息,目之所及皆是庄稼生长的动静。平整的水泥村道,两旁铺展着大片稻田,看着远远近近散步的村民,我笑了,这倒是当下新农村的一景。
放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农民何其辛苦,脸朝黄土,背朝天,终日劳作,浑身疲惫。而今农业机械化将人从繁重的农活中解放出来,农活不再像往日那般耗体力,才有晚饭后田边散步健身的新景。
三
清晨,我与伯洪哥哥说,我想去金穗种业基地转转。那里有两千几百亩稻田,连片种植。这是省级水稻高产示范区,全宜兴百分之五十的粮食种子都由这里提供,听说他们的种植水平相当高。
车子从周铁镇出发,十多分钟车程,但见车窗外不断向后移的稻田、村庄。车载音乐循环播放约翰·丹佛的民谣《乡村路带我回家》。这首歌旋律很美,有几句歌词特别打动人:“那里的生命年代久远,比古树还要苍老,又比群山年轻,像和风一样生长……乡村路,带我回家。”
车行至金穗种业基地,放眼望去,竟不见劳作人影。我心生疑惑,这般广袤良田,究竟靠何人耕耘?
偶遇基地负责人的儿子许凯翔,他原本在宜兴金融部门工作,受父亲长期从事种子培育与供应的熏陶,辞职从农,子承父业,做了一名"新农人"。
他告诉我,整个基地全程机械化,插秧机、收割机、无人机按农时农情作业。他引我行走田埂,指着一片试验田说道:这片稻田长势不一,是因为试种了多个水稻品种。我们反复培育优选,筛选出适配宜兴水土气候、产量高、口感佳的优良品种,再推广给农户。
见到这位“新农人”,我心里很是感慨,倘若田野上有更多这样的年轻人,希望的田野会充满活力。
我发微信跟伯洪哥哥说,现在农业机械化真是了不得,三十多个人就能搞得定两千多亩田。你想想看你们夫妻两个,过去种十多亩田,忙得半死,还吵架。
伯洪夫妻种田的事,说来好笑。
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们夫妇两个种了十三亩地。伯洪觉得死种田没有多大前途,得想法子外出挣钱。妻子一个人在家中种田。农忙插秧时,十多亩田地望过去像一片海,心里茫茫然。有一天,伯洪从外面回来,他站在阳台上,拿着望远镜看自家的田地,镜头里看到妻子快到家了,结果等了很久人才回来,伯洪埋怨她做事拖沓。殊不知望远镜里看着近,其实离家还隔着二里路。妻子回来得知老公在阳台上瞭望,不去田里帮忙插秧,气不打一处来,顺手抄起一只花盆,哐当,摔个粉碎。两人吵了一架。
从金穗种业基地返回,途经王茂村,我将车子停在路边,进村踏访古桥、古寺。我记得吴冠中在《水乡青草育童年》中写过王茂公桥,他小时候生了一场病,母亲求神许愿到王茂公桥的庙会上去敬菩萨,病好后父亲带他来还愿。他看到热闹的庙会,菩萨出会,踩高跷,荡河船,调龙灯。因为父亲没钱买庙会上好玩的东西,回家后用几片玻璃和彩色的纸屑糊了一个万花筒,那个千变万化的图案花样,成了画家最早的抽象美的启迪。
我习惯把乡村见闻讲给文友妖刀听。她说,新时代的乡村,真该像活了千百年来的大树一样,既有深刻的年轮记忆,也有新枝冲天。它的成长是返本而生新,原生态的,活泼泼的。这里有便捷的交通和网络,有生气勃勃的田野,有兴旺的现代化工业园区、农业生态基地,有美丽的旅游民宿;也有青山翠谷,古刹祠堂,白云炊烟,溪水鸣蛙……于是,我们可以大声而快乐地说,让我们去乡村!
四
连日逛村,不由得想起稻田里的诗歌节,那是宜兴乡土大地上的浪漫。
每年稻谷收割后,新米酿酒,文友们就期待金龙的第一缸米酒开缸。诗友们相聚喝酒,暮色中农家的大白鹅听见人声,“吭吭”引颈高叫,风里有新稻草香和米酒香。
金龙会做酒、会写诗,象棋也下得好。2024年11月诗友朗诵他的诗《冬雨的村庄》,他听着听着,喝了一大口酒,竟眼眶潮湿。
从城里赶到白茫潭的吴建强从事金融工作。我没想到,这个与数字打交道的人有一颗文艺心。《我一切安好且幸福地活着》这首诗,是他写给离世三十年的大学同窗,大有“风吹故人,远去天边。多少往事,只能怀念”之感。
我和阿旦、小青是受邀而来的客人,本是去听人朗诵的。最后,众人鼓动说,来的三位客人也朗诵一下。我和阿旦推小青出来做代表。小青随手拿起桌上一张稿纸,事前并未读过这篇诗文,结果一开口就共情了:蚂蚁坚守着村庄,村庄坚守着河流,河流坚守着往事……
这样的场景很打动人。生活需要一点诗意,这是新农村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