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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觉了村的那条石阶小路

日期:09-01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走出觉了村老屋的北门,便是一条绵延弯曲的石阶小路。

  如今回乡,它早已不在了,或者说,它还在,只是换了模样。不知哪一年,那条石阶小路被改造成了光洁的水泥路面。那层水泥抹平了曾有的凹凸,也覆盖了因千人踩、万人踏而磨出的瓷实光滑。踩在平坦无碍的路面上,脚下竟生出一种失重的虚空,仿佛那条有筋有骨、有呼吸有温度的石阶小路,被水泥封进了一个再也打不开的匣子里。

  今天的地图上,再也找不到那条石阶小路的踪影,可在记忆深处,它始终清晰如昨。我清楚地记得它何处转弯、何处起坡、何处路面上留有经年累月的车辙沟壑。那一条石阶小路,记录过我们年少的身影,珍藏过童年的欢笑,也刻录着对故乡最深沉的眷恋。它像一根脐带,把觉了村与外面的世界联结起来,也把一个人的起点与远方联结起来。

  那条石阶小路,宽不过一公尺余,全由山卵石与泥土铺就,并无明显的台阶。之所以称之为“石阶”,是因为那些石头并不平整,顺势铺成之后,路面便有了天然的高低起伏。据村中长辈说,这些石头皆是先民从山上一块块挑选、担回、铺就的。我时常暗自思忖:一条蜿蜒数百米的石径,究竟需要多少担石头、多少块石面?那是一个无人能回答的数字,却也是觉了村先民留给后人的一份沉默证词——关于扎根,关于出走,关于“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的朴素真理。我常常觉得,那些埋在地下的石头,就像故乡那些沉默的先人,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为后人铺出一条路,却不求被人记住名字。

  记得有一回,田间劳作归来的农民伯伯见我们一群孩童走在小路上,便打趣地问道:“这条路你们走了几年了,可知道路上有多少块石头?”这一问果然把我们难住了。事后我暗自较起了劲:我们每日往返两趟,若真有心,未必算不清楚。打那以后,走路时我便常低着头,心里默默计数,左一块、右一块……可直到离开觉了村,那个数字仍未有答案。如今想来,那个数不清的答案,恰是那条小路留给我的第一课:有些东西,你日日经过、时时踩踏,却未必真正“看见”;而真正的“觉”,往往始于那些看似无用的凝视与追问。这大约也是“觉了”二字的题中之义。

  出老屋北门,石阶小路先是平缓上坡,约五十余米后陡然折下,行不到百米便到了觉了村原三队村民的集聚地。儿时记忆中,清晨常有村民端着饭碗在此闲话家常,粥饭的香气与方言的声调混在一起,是山村独有的晨曲。再前行数十步,右转近乎九十度,石阶小路折而向东。拐弯处路面凹下十余公分,是雨水常年渗漏冲出的过道,每逢雨天便格外湿滑,需小心。继续东行,地势渐趋平阔,约两百米后,便走到了石阶路的尽头。整条路不过五百米光景,却弯折起伏、张弛有度,像极了一段浓缩的人生。我常想,唐人笔下那些蜿蜒于山间的石径,大约也不过如此。只是古人的石径多通向隐逸与诗酒,而我的这条石阶小路,通向的是学校、是课本、是山外那个需要一步一步走去才能抵达的世界。一条路通往什么地方,大约也就决定了一群人走向哪里。

  少时冬日上学的清晨,母亲总是早早起身,备好早饭。待我们吃完出门,她便立在老屋北门口,目送我们走在那条石阶小路上,直到我们的身影转过拐弯、消没在百米之外的晨雾里,她才转身回屋。放学时若我们未能按时到家,她便沿着这条石阶小路往村口去迎。母亲的这份守望,从我们兄弟小妹陆续上学开始,持续了十数年,从未间断。那时的我,并不懂得回头去看。如今想来,每一个清晨,都有一道目光从北门口出发,沿着石阶小路一路追随,直到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

  1978年夏,大哥收到了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是觉了村近三十年来的第一份大学录取通知书,整个山村都为之沸腾。母亲沿着那条石阶小路,一路欢喜地送他到村口。可母亲独自沿着石阶小路折返回家时,却一路默不作声。一进家门,她已泪流满面。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读懂“儿行千里母担忧”的分量。后来,大哥考取研究生赴京深造,我与小弟也相继考上大学、离开家乡,同样的情景在那条石阶小路上反复上演——每一次送别,母亲都站在老屋北门口,目送我们渐行渐远,直到那条小路上再也望不见我们的身影,她才缓缓转身。那条五百米的石阶小路,在母亲脚下,丈量出的是一份无边的牵挂。

  1987年,大哥获理学博士学位,远赴德国、美国,在粒子物理与量子场论的深海中求索,2007年,45岁的他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小弟获评国家信息化测评中心杰出CIO,入选江苏省“333高层次人才培养工程”首批中青年科学技术带头人,获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每一次载誉归来,他们踏上故乡土地的第一步,踩的仍是那条石阶小路——虽然它后来变成了水泥路,可在我们心里,它永远是那条凹凸不平、石面温润的小路。一个人无论走多远,回望时总需要一条具体的路来安放乡愁,觉了村的这条石阶小路,就是我们兄弟小妹共同的乡愁支点。

  在山峦起伏的群山中,你很难想象这层层叠叠的褶皱里会藏着一个叫觉了的小山村;更难想象,会有这样一条不起眼的石阶小路,与村中家家户户相连,又与山外的世界相通。因为觉了村,石阶小路有了存在的理由;因为石阶小路,觉了村便有了向外的呼吸与灵动的生命。一条路与一个村庄的关系,大约就像血管与心脏——路是村庄伸向远方的触须,也是远方的血液流回村庄的通道。

  外面的风景的确很美丽——从小桥古镇到大漠孤烟,从古道高山到深林幽洞,我走过一处又一处,惊叹过各处的美,却始终觉得,故乡在我心里是绕不过去的风景。多年来,回家的脚步从未停歇。我想,再美的风景也比不上回家的路。那条路也许不长,不过五百米;也许不够平坦,雨季泥泞、冬日湿滑。可正是这条不起眼的小路,让我们一步步走出了山村,也让我们一次次日暮归来。它用五百米的长度,丈量了一个人从蒙昧到开阔的全部路途;它用那些凹凸不平的石面,教会了我们“路要靠自己走”的道理。

  如今,水泥路面覆盖了昔日的石阶,那条有筋有骨的小路已不复可见。可每当我闭上眼睛,它依然在那里——蜿蜒、起伏、石面温润。母亲的身影立在北门口,目送着四个少年的背影渐行渐远,走向那条路的尽头,走向山外的世界。

  那条路从未消失。它只是从脚下,移到了心里。而我这一生写下的大部分文字,大约都可以看作一次次的“回头”——回头去看那条石阶小路,去辨认那些被水泥覆盖的石头,在记忆的泥土里,重新把那条路,一块一块地铺出来。(丘山氿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