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华干林
当午后的斜阳映照着蜀山山脊,东坡书院的飞檐翘角便在暮色中勾勒出一道温润的弧线。轻步迈入院中,路上斑驳的苔痕记载着千年故事,那是苏东坡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见证。这座承载着千年文脉的书院,不仅是文化的驿站,更是宜兴人心中永不褪色的精神图腾。
苏轼真正被这片“荆溪襟带,震泽怀抱”的土地深深吸引,是在他39岁那年通判杭州。面对杭州山水,他感叹“我本无家更安住,故乡无此好湖山”。然而,宜兴与杭州相隔不远,其山光水色不输杭州。于是,苏轼站在当时还被称为“独山”的山顶上,望着“层峦叠嶂,环溪抱郭”的胜景,不禁感叹:“此山似蜀,其民亦良。”这位“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的大文豪,仿佛在宜兴找到了他未来心灵的归宿。
北宋元丰七年(1084),神宗皇帝念苏轼“人才难得,不忍终弃”,将苏轼自黄州量移汝州。苏轼虽然能体察皇上好意,但是,由于“乌台诗案”风波,此时已对官场心生厌倦。因而,由黄州东行的一路上,他都在盘算着能在何处买一块地,像陶渊明一样去做一名隐士,从此不再涉足官场。
他的小舟在长江上行至真州(仪征),遇见科举时的同年好友蒋之奇。当年,在皇家为新科进士们举行的琼林宴上,苏轼与蒋之奇一见如故。蒋之奇向苏轼聊到自己的家乡宜兴风物时,居然令来自天府之国的苏轼向往不已,当即戏言相约,将来一起去宜兴养老。没想到当年在酒席上的一句玩笑,竟然规划了苏轼后半生的人生轨迹。就在苏轼人生进退维谷之际,蒋之奇几乎带有几分蛮横地直接干预,帮助苏轼实现了他“买田阳羡吾将老”的理想。
如果说早年苏轼对宜兴只是一种赞美式的向往,那么,“买田阳羡”之后,宜兴则成了他“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港湾。在蜀山北麓,苏轼构筑了“东坡书堂”,园内竹影婆娑,流水潺潺。他常邀友宴饮,与高僧谈禅,在阳羡的茶香与人间烟火中品味着人生。即使晚年远谪岭海,却始终牵挂着宜兴的一草一木。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阳羡风土,人物皆佳。”这种眷恋,早已超越了文人的雅兴,化作宜兴人血脉中的文化基因。如今,书院陈列的苏轼手札中,“蜀山”二字反复出现,每一笔都浸透着他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岁月流转,战火与风雨曾多次侵蚀这座文化殿堂,但宜兴人始终将苏轼高高举起。南宋宝庆三年(1227),苏轼入祀宜兴“先贤祠”,后又从祀宜兴孔庙,东坡书堂则改建成具有纪念意义的“东坡祠”。
蒋之奇一生与苏轼为至交,在苏轼被放逐岭南,并在朝廷下令肃清“元祐党人”流毒的日子里,蒋之奇及其族人却秘密保存了苏轼的许多文稿。及至南宋,蒋之奇的侄儿蒋璨,兴建了宜兴最早的苏东坡纪念堂馆——景坡堂,成为历史上最早的《东坡文集》珍藏之所。
书院传承的不仅是文化典籍,更是一种精神密码。明清两代,宜兴走出了三十多位进士,他们或为官清廉,或归隐田园,都以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自勉。1905年,中国科举制度被废,新学兴起,东坡书院顺应时代潮流,改成东坡高等小学堂,第一批招收学生36人。多年之后,这36人中很多成为时代精英、国之栋梁,其中包括被誉为“中国现代会计之父”的潘序伦。
民国时期,兵荒马乱,但东坡书院一直薪火相传,文脉未断,先后更名为“宜兴县立第六高等小学”“宜兴县蜀山镇中心民国小学”。
站在当代的视角回望历史,东坡书院的生命力正在于其与时俱进的精神内核。它不再只是文人雅士的聚会场所,而是成为连接古今的文化纽带。在新时代的浪潮中,宜兴人更以创新思维激活传统文化,让千年文脉焕发新生。
我漫步于书院的小径,仿佛听见苏轼的笑声穿越时空:“琼林花草闻前语,罨画溪山指后期。”(苏轼《次韵蒋颖叔》)这或许就是东坡书院千年传承的终极密码——它不仅是文化的载体,更是心灵的家园,是宜兴人永远的精神原乡。而这份原乡的力量,将继续激励着宜兴这座历史文化名邑,在新时代的征程中,书写属于这片土地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