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31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 无锡凭借其深厚的音乐文化底蕴与创新发展实践,成功加入“创意城市网络”,成为中国首个“世界音乐之都”。其中,音乐之乡宜兴为重要构成要素。
山水烹佳音
南朝梁时的义兴(宜兴古称)太守任昉(460—508),一次巡视到烟山,见烟山东麓一地如荷叶,四面环水鸟语花香。他说这真是个弹琴垂钓的雅兴之地呀,以后退休,大可以在此建个亭堂水榭定居。后来,人们为了纪念这位用自己薪俸施粥救活2000多名灾民的大恩人,当真在荷叶地建了个琴堂。开堂伊始,雅士俗众川流不息,献诗献歌缅怀,一时琴堂雅聚成了“品牌音乐会”。
宜兴人结社吟唱,一直风气不绝。宜兴名士吴乔森(1603—1654),虽为一介布衣,却很有蒋捷遗风,明亡不听清召唤,给官也不做。结间茅屋,种些梅树,自号梅城头陀。他与当时的宜兴名流,结为菊社,吟诗唱咏,我行我素。民国时宜兴城里有协和会,传唱昆曲,平时爱好者小聚,节假日会在瀛园等公共场合雅聚,引得民众争相围观。日寇侵华县城沦陷,他们又聚集到了丰义乡,还经常登台,宣演爱国内容。主要人物有储杏书、朱醉舫、徐澄秋、史鸿晋等。
韶乐开新风
宜兴音乐风行,说起来与孔子有关。相传孔子周游列国,曾在宜兴西部小镇停留。有感于宜兴当地的文化和吴歈氛围,孔子便在此设坛讲学并开办音乐培训班。一面招聘当地人才收集吴歈民歌,一面带领弟子传唱宫廷韶乐,进行双向音乐文化交流。韶乐,也称舜乐,是一种合诗乐舞为一体的综合艺术,由古代舜帝时期乐官夔创制,是中国第一古典雅乐。
孔子举办的交流活动,极大地推动了小镇及以后整个宜兴地区音乐文学的发展。据说孔子和他的弟子离去后,小镇上的韶乐余音久久不绝。人们把孔子设坛讲学地的闾巷称为韶巷,因孔子招贤而去,韶巷所在地行政名便被定为招贤里。再后来,招贤里就被直接称为韶巷。民国时,韶巷是乡,有乡街。宜兴人至今津津乐道的是,百年前韶巷附近的臧林(今属新建镇),诞生了一位音乐大师,名叫储师竹(1901—1955),《韶巷小学校歌》便是其作品。储师竹是中国近代江阴籍民族音乐家刘天华高足,曾任中央音乐学院教授等。
秦汉以后,宜兴音乐发展主要为口头吴歈(歌谣)和器乐吴歈(丝弦)。第一部收录吴歈歌谣的集子是北宋郭茂倩所编《乐府诗集》,其中吴歌就有300多首。器乐吴歈,到昭君出塞又是一个节点。王昭君是古代四大美女之一,先以平民入宫,后被汉元帝赐嫁属国南匈奴首领呼韩邪。当年出塞,朝廷为王昭君准备了大量的物质和非物质嫁妆,其中包括操器乐工。京都乐工多不愿放弃优渥环境远赴塞外,朝廷便选派包括宜兴在内的三吴地区乐工代劳,这又客观上带动了三吴人“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热情。器乐吴歈是一种混合音乐表演,包括吹拉弹奏等。曲调古朴明朗、雄壮有力,非常优美动听。
丝弦出吴歈
随着乐器制作技术的发展和器乐吴歈演奏技艺的提高,器乐吴歈到南北朝时有了质的飞跃。常州人萧衍受萧宝融“禅让”建立梁朝,成为南梁开国皇帝,他将包括宜兴在内的常州家乡乐工招进宫廷,将他欣赏的吴歈选为上朝专用礼仪音乐。这个专用礼仪音乐,就定名为丝弦。
南北朝后,丝弦回到民间,并历经千年师徒相传。太平天国运动期间,因太平军擅长利用民间音乐传唱他们的诗歌,丝弦备受推崇。太平天国运动后,丝弦曲谱散失。民国时,宜兴艺人陆林(陆瞎子),根据师傅口传和请教前辈,终于再度将丝弦记录成工尺谱。每逢庙会等大型活动,民间丝弦班子便会助兴演出。其时少则十多人,多则四五十人,不仅坐演,还能随庙会队伍边走边演奏。
20世纪50年代初,宜兴曾组织五十多位丝弦艺人赴常州文庙剧场公开演出。该次演出,被湖北籍音乐家蒋晓梅(费克)录音。不久,宜兴籍民间音乐家宗震名将宜兴丝弦整理成简谱,编入了《江苏民间音乐集》。
现代胡琴师
无锡有张音乐名片,那便是瞎子阿炳(1893—1950)和他的二胡曲《二泉映月》。阿炳曲子的记谱者和二胡指法弓法的编制者,便是储师竹。1949年初,在南京国立音乐院,储师竹听到无锡籍学生黎松寿用二胡拉阿炳曲子,十分震惊和关注。翌年学院迁到天津,储师竹仍对此念念不忘。暑假期间,即嘱咐无锡籍音乐教授杨荫浏、曹安和表兄妹两人,回无锡与黎松寿一起,为阿炳现场录音。
对传统二胡进行改革的是刘天华(1895—1932),他引入西方音乐理论和小提琴技法,确立五把位体系等,并创作了许多经典的二胡演奏作品。这些成就,奠定了其现代二胡开宗大师的历史地位。刘天华有三大二胡传人,在中国颇有影响,储师竹、蒋风之,还有当代民族音乐奠基人之一的淄博籍陈振铎。
蒋风之(1908—1986)与储师竹同乡,也是新建人。他1929年考入北平艺术学院,师从刘天华。1931年任北平大学女子文理学院国乐导师,1949年受周恩来邀请从天津到北京,翌年任教于中央音乐学院和北京艺术师范学院音乐系,1981年任中国音乐学院副院长。
储师竹与蒋风之,成就卓越,更是桃李天下,万石镇闵季骞就是储师竹的学生。闵季骞1947年考入南京国立音乐院,1956年任南京师范学院音乐系民乐教师。他的女儿闵惠芬(1945—2014)8岁跟其学二胡,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来被誉为现代二胡演奏皇后,曾任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
滩簧出说唱
歌谣一般很随意,张口就来。或缓解劳动压力,或抒发悲喜情绪,大多流传不了。歌谣发展到后来,便出现了说唱,并有专业艺人。宜兴较有影响和特色的说唱是宜兴道情,代表作是《琴剑梁祝化蝶情》,该曲目一直是大江南北书场茶馆传唱的经典。
说唱艺术中,宜兴唱春也是一道风景。手持春锣龙板,走村串巷,用宜兴话现编词,到什么门见什么人,就唱什么内容,非常接地气。有意思的是,他们的龙板上还刻着“奉旨官春,天下太平”的字样,意思唱春是皇帝批准的。
宜兴说唱经历独唱、对唱和多人唱等的发展,终于唱出了略有情节的宜兴滩簧。1850年道光皇帝驾崩,朝廷禁止昆剧等舞台剧演出。乡间滩簧小调不在此列,打了个擦边球,星火燎原,后来终长成大树。宜兴南新乡艺人周奎大及其弟子蒋义郎、蒋洪川等,从宜兴唱到常州,又在常州开馆授徒,名动一时。那时宜兴滩簧、无锡滩簧、武进滩簧等,总称为常州府常邦滩簧。
民国时,常邦滩簧被改称常锡文戏。20世纪50年代,太湖流域戏班和戏种整顿整理,常锡文戏统一改称为“常锡剧?”,简称“锡剧”。1949年以来,宜兴创作和演出的主要锡剧有《周处》《姐妹恨》《杏花泪》《爱河涛涛》《磬山夜雨》《欺天碑》等。其中锡剧《周处》在1984年的省首届锡剧节中,一举夺得20项奖,轰动整个锡剧界。
宜兴南曲剧
其实早在锡剧诞生前,宜兴戏剧就非常引人注目,其代表就是家喻户晓的吴炳以及他的粲花五种。吴炳(1595—1648)是抗清名宦,也是位戏剧大家。粲花五种就是五个剧本,即他的《画中人》《情邮记》《西园记》《绿牡丹》《疗妒羹》,其中《绿牡丹》被誉为中国十大古典喜剧之一。
清代宜兴籍文学家周济(1781—1839),也是位音乐理论家。他自导自排的《海燕记》公演,引得千人争看。可惜周济《海燕记》没有留下曲谱,我们不知道其音乐更接近于现代什么剧种。不过周济还是在《江苏戏剧志·无锡卷》里留了名。
宜兴有点实力的民间剧团,为了避免作品雷同,都会有自己的剧作家。民国时,宜兴票社就有宜兴协和会、丁山紫砂班、张渚艺林社、和桥和声社等,戏班更是不胜枚举,宜兴全县全年戏班演出不下千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宜兴戏剧活动更为活跃。1956年成立县锡剧团时统计,各乡镇业余剧团就有796个。
歌词与歌调
今天看到的《诗经》就是歌词,而且它一开始是以唱腔(歌调)形式出现的。后来的汉乐府,以及唐诗宋词元曲,都有固定的歌调。
唐代阳羡茶被列为贡茶。常州、湖州两州刺史茶山会商,珠翠歌钟、青娥递舞。感谢白居易妙笔记叙,当年盛况如在眼前。岳飞唱着战歌到宜兴,在宜兴人民的支持下,成立了岳家军,挥师北上,把金兵赶过了长江。国破山河碎,蒋捷一首《声声慢·秋声》,把秋雨秋夜的凄凉,唱得如诉如泣。《声声慢》源于宋代文学家晁补之的《胜胜慢》,其“胜”字,仅表达音韵上的重复效果。而一个“声”字,则表达了情感的极致。蒋捷词每句皆以“声”收尾,可见其情之极。
除了唐诗宋词元曲的固定声调,塾师学究还创造了一种以其平仄,读出抑扬顿挫之调的念法。后来固定声调失传,念法更为流行,这便是吟诵。宜兴塾师学究的念法,便是宜兴吟诵。曾参与皇室典籍编修的大理寺左寺副、宜兴人任卿就是宜兴吟诵好手。现在市荆溪诗社社员、市桃溪小学教师潘国筠,便是宜兴吟诵传承人之一。
现在歌词与歌调分属两门艺术,歌词属文学艺术,歌调属音乐艺术,记录歌调的是曲谱。宜兴较有代表的歌词作家是倪维德(1933—1995)。他曾任天津市音乐文学学会会长、《歌词月报》主编、国家一级编剧。
谱曲与奏唱
现在说音乐,主要指谱曲、演奏与传唱。上文说的储师竹,既是演奏家,也是作曲家。1927年宜兴农民暴动失败,万益就义,储师竹写了《西城柳》纪念曲。比储师竹晚一辈的作曲家,有杨也频和钱利生等人。
杨也频(笔名野萍)生于1923年,毕生致力于本土民间音乐的采集、整理和创作,1982年参与编纂《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江苏卷》。钱利生(1930—2010)是和桥人,他父亲钱林大是演奏爱好者,在和桥街上开有琴行。他曾在学校和文化部门工作,并参与组建宜兴小京班,当选无锡市劳动模范。
宜兴较有名的歌唱家有程静子、张权和王俊芬,三位都是女高音歌唱家。程静子(1918—1982)是宜兴著名诗人程适的孙女,1935年上海剧院乐剧训练所推出的音乐剧《西施》中,她是女主角西施。抗战期间上海胜利唱片公司出品过她的唱片。
张权(1919—1993)自幼喜好文艺,毕业于重庆国立音乐院并留校任教。1942年参加我国首部大型歌剧《秋子》演出,1947年赴美留学并办有个人音乐会。1951年回国先后在中央实验歌剧院、黑龙江省歌舞团、哈尔滨歌剧院从艺,1956年参加世界名剧《茶花女》在华首演。1982年出任中国音乐学院副院长。
王俊芬(艺名雅芬)1968年出生于芳桥,15岁外出求学,后考入苏州评弹学校。毕业后进入原武警总部文工团,并深造于中国音乐学院,后斩誉颇多。
如今,00后宜兴唱作人孙楠翕,以流行音乐加家乡元素作词作曲和演唱,展现了年轻一代的创作活力。乘着无锡获评“世界音乐之都”的东风,新时代的宜兴音乐,会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