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顶着酷暑,我回到老家。父母早已不在,兄长尚健在,只是身子瘦了些,还在侍弄那片菜园。年近八十岁的兄长乐呵呵地把我领进园子,我一眼就瞧见两垄搭着竹架的黄瓜藤,挂满了碧青的黄瓜。他催我快摘,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摘着摘着,那段关于黄瓜的记忆,倏地就勾了起来。
那年月粮食紧缺,人们只能“瓜菜代”,以此来填饱肚子。村里家家户户都在自留地上种瓜菜,黄瓜种的最多。可我家屋前屋后没地,生产队便把村东头那块两亩多的坟地划给了我们,那里除了一座大坟,其余全是荒地。爹娘能吃苦,硬是把那片坟地开成了菜园。一到种瓜季,黄瓜藤就枝繁叶茂,藤蔓粗壮地爬满架子。开花时,嫩黄的花镶满枝头,煞是好看。没多久,花谢了,架上便挂满了黄瓜。起初瓜身满是细刺,扎手,爹娘嘱咐,这时候的瓜还不能吃,得等它再长老些。
黄瓜将熟未熟时,爹娘的规矩格外严,千叮万嘱我们几个,绝不能偷摘人家的黄瓜,从小要学好,不能讨人嫌。我每天背着书包上学,都会经过邻家黄瓜地,看着藤上吊着的瓜,只咽口水,绝不伸手。可我那才六七岁的小弟熬不住。一天,他瞧见东邻徐大家屋后的黄瓜已长得不小,一根根吊在藤上,馋得他口水直流。他选中边上较大的一根,刚要伸手,又猛地想起爹娘的话,手缩了回来。转身想走,可回头再看看那瓜,实在忍不住饥渴。看看四下无人,他便连着藤捧起那根黄瓜,低下头,张开嘴对着瓜身狠狠咬了一口,然后边嚼边跑……
没一会儿,大人们从集体大田收工回来。徐大一眼瞧见那根被咬了一口的黄瓜还吊在藤上,气得大声骂了起来。爹娘回家就把我们几个挨个盘问。问到小弟,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承认了。我爹顺手拎起扫帚柄,“哗”的一下打在小弟屁股上。小弟“哇”一声哭了出来:“我饿,才咬一口,下次再也不敢了……”我娘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自己却也落下泪来。
如今我住在城里,回老家的次数不多。可每次在街上看到卖黄瓜的,总会想起“瓜菜代”的年月,想起小弟偷咬黄瓜的那一幕。(宋杏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