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一个寻常午后,娘家忽然来了位远客。他年过六旬,风尘仆仆,肩上背着两大袋补品,一踏进门就熟稔地唤着我父亲的名字:“伯余啊,我是伯文!总算找到你了!”阔别数十年,少年同乡,再度执手。
两人的交情,结在很轻的年纪。潘伯文当年在宜兴县中求读,我父亲在红旗服装厂做工。两人住邻村,何况潘老师的未婚妻就在我们村,两人自然而然结下了纯粹真挚的情谊。求学时期的潘老师家境清贫,偶尔拮据,常去找父亲借钱周转。钱不多,潘老师后来一笔笔都还清了。父亲也没当回事,早已淡忘。可潘老师记了一辈子。
后来潘老师考上师范,分配去苏州教书,又娶了能干师母,日子越过越安稳。生活越好,念旧感恩的念头越重。
这次辗转寻来,只为再见故人一面。自那以后,每至新春,潘老师必专程来拜年,次次厚礼相赠,父母总过意不去:“三四十年前的旧事,旁人早忘了,偏他记着。当年也没帮什么大忙,他这般重情,真不知怎么报。”
父亲也念着这份情,年年说要去苏州登门探望。可俗事缠身,一拖再拖,终究迟迟未成。
2007年,父亲病逝。远在苏州的潘老师赶不及回来,托亲戚送来吊唁礼金。电话那头,他几度哽咽,声音抖得说不成句。
父亲走后,母亲总惦着要替他去苏州还个礼。可潘老师始终谦和通透,不肯留地址,总说“别折腾”,一推再推,我们终究没登过他家门。
世事难料。父亲仙逝未满三年,噩耗又来:潘老师意外失足,猝然离世。
消息如晴天霹雳,让全家悲痛万分。一场迟迟未赴的约,一份没来得及还的情,就此定格成终生遗憾。人这一生,最误的就是“等”字。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想着缓缓无妨,可岁月从不打招呼。所以该见的人别拖,该还的情别搁,一念迟疑,往往就是一生错过。好在梦里还有慰藉。父亲离世多年后,母亲说梦见他了:他和潘老师并肩站着,安然含笑,像年轻时一样。老友在天国重逢,把半生没说完的话,慢慢续上。
两位敦厚人都走了。可那点少年结下的、半生惦着的、清清淡淡的情谊,还留在世上,替岁月温着一点光。(邵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