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天刚亮,露水还沉甸甸地挂在竹篱上,牵牛花已经开始醒了。
花苞顶端裂开一道细缝,像是谁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接着那缝慢慢撑大,花瓣从卷曲中缓缓舒开——先是微黄的底子,蓝紫色从边缘漫上来,越往里越淡,到了花心,只剩下一汪月白。整个过程约莫半个钟头,你不盯着看便错过了;可你若盯着看,又觉得时光慢下来,慢到似乎能听见花瓣伸展时那种细碎的声响。
母亲从前总在这个时辰浇花。她提着那把豁了口的铁皮壶,水珠洒在初绽的花瓣上,颤巍巍的,每一颗都映着小小的一方天。她俯身数:“今儿开了七朵。”第二天又说:“九朵了。”牵牛花一朵接一朵地开,从春末一直开到深秋。直到有一年秋天,再也没人数花了。
我学会了在清晨走到篱笆前站一会儿。有时六点,有时六点半。牵牛花不管我几点来,照例开在那里——它并不等谁,只是自顾自地开着。可这种自顾自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你来了也好,不来也好,它都在那儿。
藤蔓是从去年枯藤旁新发的。三四条褐紫色的主脉,细若铁丝,缠着竹篱左旋右旋往上攀。每一圈都用细细的卷须勾住竹节,像打了死结似的。叶片是手掌形的,初春时稀疏地张着,到了盛夏便密密层层叠成一挂绿帘,把那些开裂的竹竿、松脱的篾条都遮得严严实实。老篱笆本就歪斜,被这绿帘一裹,竟看不出原先的破败。
十点过后,花开始谢了。边缘微微卷曲,蓝紫色像褪了色的旧绸子,渐渐灰败下去。正午再看,已经缩成皱巴巴的一小团,挂在藤上颤悠悠的。可同一根藤上,枯花的旁边,新的花苞又在蓄力,鼓鼓囊囊。一朵谢了,另一朵接着开,循环往复,从不停歇。
有一回秋雨来得急,我撑伞去看。花瓣被打落一地,蓝紫色的小圆点散在泥里,沾了泥水,颜色却更深。藤上还剩两三朵,湿漉漉地垂着头,比晴天时浓得多,像拼了命似的开着。我站在雨里许久,伞沿的雨滴答滴答敲在花上,花也不躲。这些花并非不知道自己只能开一个上午,它们比谁都清楚。可清楚了还是要开,开得那么用力,一辈子的力气都攒在那一个、两个钟头里。
前几日我数了数,竹篱最高处的那根横竿,藤蔓已经攀了过去,正往更远处的桃树枝上试探。明年这个时候,这片蓝紫色的花会开在更高的地方。(南坡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