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马兰疯长,嫩绿一片,我随手剪了满满一筐。中午把马兰洗净、焯水、晾凉、挤干,淋上香油和酱油——平日不大下厨的我,一向信奉“熟了就行”。筷子刚夹起,一股酸味直冲鼻子。咦?定睛一看,竟是把醋瓶当成了酱油瓶。我扑哧笑出声,一下子想起三十年前,刚分家那晚,我和老公差点饿肚子的窘事。
那时,结婚才两个月,婆婆说要分家让我们单过。我很不理解。她解释:“我还有个任务,要帮老二成家。”我老公是老大,老二是指我小叔子。老公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一日三餐全是父母打理,还对吃食极讲究:顿顿要有荤有素有汤,中餐、晚餐必须吃饭。
分家第一天,我俩下班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厨房面面相觑。锅里只剩早上的粥。“今晚就喝粥吧,我去买包榨菜搭粥吃。”老公说。对我而言,晚饭喝粥或者吃泡饭本是常态,可对他是头一遭。
我们住在单位家属区,邻居多是老公和公公、婆婆的同事。不知谁走漏了风声,晚饭时分,邻居来了一拨又一拨。单位会计夫妻也来了,见我俩喝粥,打趣道:“哟,小伟头都喝粥啦?分家是真学会过日子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三百米外的公婆耳朵里。公婆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不过老公大概早有心理准备——出嫁那天,我母亲就叮嘱过他:“我女儿不会烧菜,这个你要多担待点啊!”“没事,她不会我就学着做。”老公的这句承诺,在磕磕绊绊里,一晃就过了三十年。
自那顿没吃上白米饭的晚饭起,我们开始慢慢学着操持日子。所谓家务,头一桩还是“解决温饱”。摊上个“不会烧菜”的我,老公只好自己动手。他第一次烧的是一盘红烧青菜——后来我才知道,青菜红烧的本来就不多。红烧就红烧吧,要命的是咸得咂舌头。可没办法,也没得挑,只能将就吃。那天,我俩边吃边笑,他笑里带着歉意,我笑里也有点不好意思。那时我就明白,自己再也不是父母膝下那个娇女儿了,“不会烧菜”不是永远的挡箭牌。
老公努力学习,后来慢慢摸透了火候和咸淡,寻常家常菜都能对付。我也在一次次尝试里,终于能端出像样的菜,偶尔还能烧出点美味。只是马虎劲儿还没改,就像今天这样,照样会把酱油瓶认错。
岁月流转,厨房里的我们这对小夫妻,从当初的懵懂慌乱,到如今的默契娴熟。每一道菜,都盛着日子的痕迹和彼此的包容。那些当年让人发窘的笑话,如今都熬成了回忆里最温暖的片段。
(丁小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