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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奶奶的蒲扇

日期: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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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 陈泽闻

  蒲扇是奶奶自己编的。端午前后,她上山割了蒲葵,晒干,劈成细条,坐在廊下一根一根地编。她的手不巧,扇面总是不太圆,边角还翘起来,丑丑的。可奶奶不在意,她说:“能扇风就行。”

  那把丑扇子,扇了我一整个童年。

  夏天的午后,我趴在竹床上睡午觉。奶奶坐在旁边,蒲扇摇啊摇,风不大,却匀匀的,像溪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淌过来。有时她睡着了,扇子还在摇——手上的惯性记得节奏。我翻个身,凉席上竹条的格子印,一道一道的,像刻在身上的年轮。蝉在窗外喊得声嘶力竭,我却在那一阵一阵的微凉里,睡得又沉又安稳。

  黄昏时,院子里摆了小桌吃饭,菜是丝瓜汤和咸鸭蛋。奶奶用筷子把鸭蛋壳敲开,挖出流油的蛋黄放到我碗里,自己吃发青的蛋白。她一边吃一边摇扇子,赶走那些绕着饭菜打转的蚊虫。蒲扇在她手里左一下右一下,像一只笨拙却忠诚的大蝴蝶。我那时不知道,有一把扇子专门为你摇风,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

  暑假的晚上,奶奶最爱搬两把竹椅到院子里。停电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可院子里有月亮。她摇着蒲扇,给我指天上的星星:“那是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那边亮亮的是牛郎星,天河对岸是织女星。”她的手指粗短,指节有些变形了,可指向天空时却那么笃定。蒲扇的风一阵一阵拂过来,带着奶奶身上淡淡的艾草味——她夏天总爱用艾草煮水擦身,说可以驱蚊。如今闻到艾草,我第一个想起的不是蚊子,而是奶奶。

  有一回我问她:“奶奶,扇子这么丑,怎么不买一把好看的?”她笑了,拿扇柄轻轻敲一下我的头:“买的哪有自己编的好?这扇子里的每根篾条,都是我上山选的。”后来我才明白,在那些漫长的午后和夜晚,这把扇子摇出来的风,是奶奶用自己的时间一下一下换的。每一阵风里,都藏着她舍不得睡觉的耐心。

  后来,老家的房子拆了,我们搬进了楼房。夏天有空调,手指一按,冷风呼呼地吹。那把蒲扇被收到柜子顶上,落满了灰。有一年回家,我爬上椅子把它够下来——扇面边缘的篾条已经散了几根,像奶奶掉了一颗门牙后笑起来的样子。我把扇子举到耳边轻轻摇了一下,风还是那个风,沙沙的声响还是那个声响。可扇风的人,头发全白了。

  今年夏天我又回去看奶奶。她在楼下的树荫里坐着,手里换了把新蒲扇,还是丑丑的。她看见我,招招手:“来,坐这儿,有风。”我挨着奶奶坐下,她下意识就把扇子往我这边偏了偏。风还是那样,不大,却匀匀的,像溪水一样淌过来。

  我说:“奶奶,我给您扇吧。”

  奶奶愣了一下,笑了,把蒲扇递到我手里。扇柄被她握得光滑油亮,摸上去温温的,像她掌心的温度。我一下一下地摇着,风向她那边吹过去。扇子还是丑丑的,边角翘着,可摇起来的影子落在地上,是一只蝴蝶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