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小枫
莫名想起了我的三个拥抱。
转眼已近花甲，幼时父母的拥抱，早已被岁月层层冲淡。想起的三个拥抱，第一个是在医院，本想索取母亲一个拥抱，却倒贴出了一个拥抱。
母亲住院，我请假安排。体检、陪护两天后，我要去上班了，想让上午不开店门的弟弟抽空过来陪一下，主要是挂点滴时，母亲眼睛看不见，晚上我再来陪夜。母亲却说：“你弟弟开店忙，上午要多睡睡。”我说那让妹妹过来一个上午吧，母亲又说：“你妹妹要看店，也忙的。”想到多年来，母亲总觉得我是随时可以使唤的人，从没为我考虑过，我压抑在心里二十多年的那团火被瞬间点燃，便和母亲吵了几句。
母亲瞬间落寞了。我懊悔自己的冲动，轻轻走到她身边，伸手抱住她，贴着耳朵轻声宽慰她：“妈，我是您亲生的，脾气急，您别往心里去，千万不要气坏身子。”听我这么说，母亲紧绷的眉眼慢慢舒展，浅浅地笑了。一个拥抱，消解了母女间一时的隔阂。
真是说不完的家事，道不完的委屈。有一天，行动能力已大不如前的父亲又要去地里干活，我不让他去，说地荒着就荒着吧。母亲说：“你弟弟家刚买了新房，我种点给他们吃吃，也算帮帮他。”父母常常拿着大袋的蔬菜，送去弟弟和妹妹家。自我出嫁，父母从来没有给过补贴，哪怕一棵青菜、一斤米。母亲偏心弟弟，也不遮遮掩掩。就连弟媳也说：“妈只有干活的时候，才会想到大姐。”
过去，家里有责任田八亩多，农忙时，父亲白天在粮管所做苦力工，还要起早贪黑帮母亲打理。我总是提前给母亲几百块钱，用于拖拉机耕地和收割机收割。然而母亲往往舍不得花钱，重体力活还得父亲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继续干，农忙我家总是村子里最后完成的一家。遇上天气不好要抢收，母亲就打电话给我和我老公，我俩只得向单位请假去帮忙一起干。年年如此，我是出钱又出力，却没能减轻父亲的劳累。
74岁的父亲，原本就不爱表达，老来变得更沉默寡言。我不主动和他搭话，他就不和我说话。身体也一日比一日弱，最后到了不能独立行走的地步。
离我家一里地左右的临河边有块自留地，那年冬天种了些蔬菜，70多岁的父亲去地里浇水，没想到一不小心滑到了河里。穿着的棉袄浸了水，人就越来越沉。幸亏村里来了五个人，年纪比我父亲小几岁。他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父亲拉上岸。父亲冻得瑟瑟发抖，在床上躺了几天身体才略恢复。发生了这种惊心动魄的事，母亲在一年后才告诉我。
我总想方设法多陪陪父亲。每有闲暇、休息日，我便推着轮椅，带父亲慢慢走到从前的田埂边，让他静静看一看熟悉的田园，看花开花落、看四季流转，留住乡土记忆。冬天，我们坐在家门口晒太阳；夏天，我们一同纳凉闲谈。我耐心替他揉捏周身穴位，缓解腰腿酸痛。我扶着他慢慢起身，让他轻轻伏在我的肩头，双手扣紧我的脖颈，我一步步向后倒退，陪着他慢慢抬步向前，一点点练习走路。时不时凑近亲亲他苍老的脸颊，用力拥抱日渐单薄的他。
2016年我上高铁下地铁，去儿子所在的城市。儿子带我参观郑州二七罢工纪念塔和郑州大学，游人民公园等景点，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玩得开心，儿子还给了我一个公主抱。那是儿子成年后给我的第一个拥抱，我非常高兴。他说感恩我的培养，在郑州上完大学后，找了份不错的工作。
这就是我说的三个拥抱，无论是我给母亲的道歉拥抱，给父亲的责任拥抱，还是儿子给我的感恩拥抱，亲人间一个拥抱，都会温暖彼此，增添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