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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卖芦粟

日期: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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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 许兴城

  高粱有咸甜之分,莫言笔下的红高粱是咸的,成熟时顶上穗子会变红,主要的用处是用它穗子上的果实酿酒。《红高粱》电影中的《酒神曲》大家一定耳熟能详。而我成长的江南一带,种的是甜高粱,因它的叶子长得像芦苇叶,人们叫它芦粟。成熟的芦粟穗子会由绿变红,再变黑,它的茎秆脆嫩多汁,糖分充足,是夏天农村人,特别是孩子们难得的解馋零食。

  上世纪70年代,正是我读小学的时候。我的家在县城近郊,那时自留地上种的番茄是要到城里菜市场换钱的,根本舍不得自己吃,生产队种的西瓜也是队里的副业收入。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和姐姐向父母提出,让我们在自留地上种一些芦粟。那时候自留地是以厘计的,大人都是惜土如金,要在上面种一些经济作物和杂粮,怎么肯给小孩种零嘴呢?经不住我和姐姐苦苦央求,父母总算答应让我们在一片红薯地的周围种上了一圈芦粟。

  刚放暑假,自留地上的芦粟渐次成熟,高高的秆子挺拔直立,头顶的穗子由红渐黑。我们砍了几根回家,依着芦粟的节疤切成一段一段,像啃甘蔗一样撕开外皮,嫩嫩的芯子露出来,咬一口,嘎嘣脆,鲜甜解渴。好一番享受!

  因为上学时老有城里的同学问我要芦粟解馋,我忽发奇想:不如砍一捆扛去街上换点零花钱,这样就可以买冰棍吃了。说干就干,第二天上午,我先到地里砍了一捆芦粟,去掉叶子和穗子,用麻绳紧紧扎好。吃过午饭,烈日当空,我穿着背心短裤,赤着脚,扛着那捆芦粟独自向三里多远的城里走去。

  青碧的秆子层层叠叠,绑在麻绳里,看着纤细,压在肩头不仅沉重,而且格外硌人,磨得肩膀生疼。那时我才十一岁。不知换了几次肩,歇了几次脚,被汗水湿透的背心贴在前胸后背。终于到了城中心的长桥背上,开价三分钱一根。 这是我头一回到街上卖东西,既有点兴奋,又实在难为情,始终喊不出叫卖声,只静静守在那捆清甜的芦粟旁,心里七上八下,既盼着有人来买,又怯于和陌生人搭话,特别是害怕碰到老师和同学。

  烈日之下,街上的行人很少,大多也是行色匆匆,偶尔有人驻足打量,问问价钱。整个长桥上,只有我一个人在烈日的暴晒下卖东西。芦粟虽然在乡下是个常见东西,在城里却是小宗商品,只有我一个人在卖,别无分店,大约个把小时就卖掉了十几根。日影逐渐西斜,还有几根芦粟没有卖掉,滚烫的水泥桥面把我的赤脚烫得不断地“原地踏步”。我开始心慌起来,不得不降价处理,两分、一分,最后一根芦粟终于被一位大人买走了,不知道是他喜欢吃芦粟还是同情我这个烈日下卖芦粟的小孩。

  我的短裤兜里鼓鼓囊囊地装了一大把分币,也来不及细细清点,生怕不小心掉了,就直奔人民北路一个小杂货店去换纸币。因为杂货店的隔壁是一家生面店,我常去那里轧面,我想可能会换成功。

  杂货店的营业员是一位黑黑胖胖、戴着黑框眼镜的慈祥老奶奶,当她知道是小小年纪的我卖芦粟得来的钱,一边夸我,一边在柜台的玻璃面板上一颗一颗数钱。不多不少,总共五毛三分钱。老奶奶给了我一张五毛钱的纸币,又把三分零钱还给我,又把我称赞了一番。

  我至今还记得,那是一张枣红色的第二版人民币。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币,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肩头的酸痛、赶路的疲累、一下午忐忑不安的局促,霎时间烟消云散。这不是大人递来的零花钱,是我靠着自己力气挣来的第一笔收入。

  我甩着捆芦粟的麻绳往家赶,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回到家里,我高兴地向父母汇报卖芦粟的收获。父母也有些意外,决定明年给我一垄地种芦粟,算是给我的奖励。

  第二天,我约了村上两个同学,赶到城中心的第一副食品商店,每人吃了一碗冰镇绿豆汤,算是对自己的犒劳。绿豆汤正好也是三分钱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