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秘密》】
【书摘】弟弟像个小麻雀，被江水泡得冰凉的身体紧紧贴在我滚烫的后背上。他哭喊了那么久，突然安静下来，小鼻子喘出的热气痒痒地吹在我的脖子上。少年的我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我这一辈子都要好好保护我的弟弟，谁也不能欺负他。
毋庸讳言，厚重的历史常写在史书的白纸黑字间。刀光剑影、英雄赴死总被反复描摹，而那些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普通人，连同他们不敢言说的心事，大多会随岁月散作烟尘，无人捡拾。读完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秘密》，我竟久久陷溺于哈尔滨的风雪里。
作者全勇先没有铺排轰轰烈烈的抗争场面，只借一桩迟来的旧案、一位隐姓埋名的伪满工程师纪德荣的半生自述，撕开了一段被档案封存的隐秘往事，把乱世里良知的挣扎、隐忍的善意、终身背负的枷锁等缓缓摊开，令人心潮翻涌，唏嘘绵长。
小说采用倒叙笔法。上世纪50年代末，伊春林区迎来调查的公安，南山红砖小楼里白发苍苍的纪德荣，才肯将压在心底20年的秘密和盘托出。他本是留日法医、伪满警察厅外事股长，拥有优渥家境，岳父攀附日伪权贵，也让他得以过着安逸的生活。可珠河一战的雪地血污、医院里“大小姐”（赵一曼）一身伤痕却不肯折腰的英姿，撞碎了他对“王道乐土”的全部虚妄幻想。孩童被肆意殴打、女囚宁死不肯截肢的倔强等，一点点唤醒他未被磨灭的中国人的本心。
诚然，纪德荣并非天生的英雄。他有顾虑，有挣扎，身居敌营不敢公然反抗；可他心底尚存温热，悄悄给重伤的女囚递吃食，深夜冒险为营救队伍清扫现场、销毁痕迹，一把印着家中小物件的花伞，成了牵连自己的致命线索。他不敢直面杀戮，却愿意赌上身家性命，为素昧平生的志士留出一线生机。乱世从不会给人完美的选择，大多时候我们只能在两难之间，守住仅存的一点良知，这份普通人身上的微光，恰是全书最动人的底色。
书中一句句叩问，落笔轻淡，却重若千钧。“太阳底下每时每刻都有罪恶发生，人间的悲苦无处不在。我们来这个世界到底是为了什么？”“大小姐”从容赴死，董宪勋、韩勇义等普通百姓身陷囹圄，纪德荣被迫假死流亡异国，漂泊十年再归故土，自家坟冢早已立起刻着自己名字的石碑，他成了世间多余的“活死人”。芸芸众生大多只记得轰轰烈烈的牺牲，鲜有人能看见那些为善意付出终身代价的幸存者，余生皆在孤独与愧疚里煎熬的模样。
宏大历史会记下烈士的姓名，却很难看见纪德荣这类小人物的隐忍与牺牲。作家用温和克制的笔墨打捞被遗忘的灵魂，让我们知晓，能独扛半生心事、独吞乱世之苦的人，即使很普通，也同样值得被岁月铭记。（刘 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