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块钱在今天买不了一杯稍显精致的奶茶。可回到上世纪90年代末，大多数人的月工资不过几百块钱的光景，这二十块钱，是一笔沉甸甸的钱款。
我曾经珍藏过一张这样的纸币。即便在最艰难困苦、囊中羞涩的时刻，我也从未有过动用它的念头。只因，这二十块钱，是我亲爱的外婆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珍贵礼物。
那年，外公离世，外婆像是被抽走了魂，整日沉浸在无尽的哀伤之中。父母商量后，把她接来同住。
外婆待我们好，是那种不说出口的好。家里炖了肉圆、烧了红烧肉，她总说自己咬不动，爸妈夹到她碗里的，她趁人不注意又悄悄拨进我碗中，眼神里满是慈爱。小时候我爱吃油渣里的瘦肉，每次熬完猪油，外婆就给我盛满一小碗。她做的手擀面更是让人难忘——筋道的面条滚着猪油，淋上麻油，撒一把翠绿的香菜和蒜末，那股香气从厨房漫到堂屋，每一口下去，浑身都暖透了。如今尝遍百味，却再找不到那种熟悉而又美妙的感觉。
可命运并未因她的慈爱而心软。食道癌的诊断下来时，医生建议去上海或南京治疗。可那时我和弟弟都在读书，家里的光景本就紧巴，实在没有能力承担去大城市治疗的费用。
此后，每次我从学校回到家中，都能发现外婆肉眼可见地憔悴消瘦了一些。当时我已十七岁了，已经学会心里再难受也不会当着她的面哭泣，只劝她出去走走、多吃两口。起初她还能勉强坐起来打打纸牌、咽下几个饺子；后来吃一口吐一口；再后来连水都难以下咽，终日卧在床上。
我守在她身边，外婆呆呆地望着我，眼神里有疼惜，也有不舍。她示意我扶她坐起，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然后用那枯瘦的手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颤巍巍地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张二十块的纸币。
“我的大外孙女，你看你瘦的！婆奶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只有这点钱了，给你买……买……”话没说完，她便昏了过去。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
夜里十点，外婆短暂清醒。她缓缓睁开眼，把我们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仿佛要用最后的力气把亲人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一次，再也没有醒来……
今年春节过后，我又来到外婆坟前。蹲下身，轻轻把那张珍藏了多年的二十块钱压在墓碑下。它替外婆陪了我这么多年，现在，该让它回到她身边了。（陈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