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小时候,干部下乡是家常便饭。干部们都有规矩、没架子,跟群众真能打成一片。印象最深的一桩事,是当时的龙池乡乡长余瑞生,来我家吃了一顿中饭,临走硬是留下了粮票和钱。
余乡长是个地道山岕里人,生在石屑岕,离我们陈家浜五六公里。听说他上山砍毛竹,一趟能拖四百多斤下山。山里人有句老话:“山岕里的水干净,人说话口气也硬。”可余乡长不一样,硬里带着软,话不多,却让人觉得踏实。
那年我十岁,家在陈家浜,顾德培是正村长,父亲是副的。那天晌午,菜刚上桌,父亲领着余乡长进了门。母亲一愣:“哎呀,余乡长来了,也没准备……”那年代农村平时的饭菜,不像如今这般丰盛,多是自家种的时蔬,所以家里饭桌上只摆了一盘长豆,一碗蒸茄子,一碗黄瓜汤。余乡长笑着摆手:“没事,碰到什么吃什么。”母亲还是转身去灶间,又炒了一盘鸡蛋。
饭毕,余乡长起身要走,从兜里掏出半斤粮票和三毛钱递给母亲。母亲连连摆手推辞,他却不依:“这是纪律,规矩不能破。”话说得轻,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三十年后,我在茗岭乡竹木检查站上班,站址恰好设在石屑岕口。余乡长已退休在家,那天路过检查站,我喊住他,他一时没认出来。待我提起父亲的名字,他才恍然。那天下午我们聊了许多,说到那顿饭时,我忍不住问他:“那时候您下乡吃饭,如果不付钱,上级哪会知道呢?”他笑了:“一次兴许瞒得住,次数多了,纸包不住火。再说,人的防线一旦破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等到不可收拾,想收手就晚了。”
这话句句在理。一顿饭、三毛钱、半斤粮票,着实不算什么,可在余乡长看来就是天大的规矩。村里人背后说起余乡长,都竖大拇指:“这才是老百姓的父母官。”那三毛钱不是钱,是一杆秤,称得出人心的轻重。
如今余乡长早已作古,乡镇也几经撤并,没了“龙池乡”,也没了“茗岭乡”。可那个晌午的画面还在我心里——余乡长笑着夹一筷子炒鸡蛋,饭后认真地把粮票和零钱塞进母亲手里,然后摸摸我的头,大步走出门去。(方 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