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培新
1968年3月,我入伍来到蓬莱阁西面一个紧靠大海的老北山,此地正是黄海渤海的分界线。
第一次站岗是到部队后第五天的夜里11点钟,当时,我还不知道部队流行着这样一句话“当兵不当副班长,站岗不站二班岗”。因为二班岗是在熄灯睡觉后2个小时上岗,此时人刚刚睡着,如果是冬天,被窝刚刚焐热,就要被带班的叫醒去站岗,的确是最难受的。但是,作为军人没有丝毫拖沓的理由,必须立即起床。我揉开惺忪睡眼,穿戴整齐,背上步枪,穿上子弹袋,蹑脚出门,轻声关门。白天站岗是一个半小时换班,夜里要两个小时换班。我们连的岗哨有两个,一个在山上,一个在营房西边靠近大海的山下,周围都是槐树。带班的班长将我领到岗亭,交代了口令与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偌大的营区沉睡着,一片岑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一人,四野茫茫,无边无际,月亮清冷地悬在天空,唯有海面吹来的冷风掠过营区树梢沙沙作响,仿佛连这风也带着窥探的意味。树影摇曳,像人影若即若离。班长说过,新兵站岗最要紧的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可我的眼睛却总忍不住往月亮上瞟——那上面会不会真有吴刚砍桂树的身影?
那个年代,正是“文革”初期,天天讲阶级斗争,“反帝反修”“备战备荒”……所以,需要百倍提高警惕。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那时,夜里经常会出现信号弹,有时从蓬莱阁下的海边升起,有时从我们连的山脚下出现。一旦看见,就由带班的叫上几个战士去查一下。站岗的人更要警惕,防止坏人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作为新兵,我高度紧张。突然,营区角落有树影晃动,接着“咔”一声响,我瞬间血脉贲张,心脏突突直跳,后背渗出冷汗,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将枪口对准,定睛一看,仔细一听,原来是风吹断树枝的动静,虚惊一场。又隔了一会儿,营区一侧仿佛有人影向我移动,我再次浑身一激灵,握紧钢枪,像握紧了唯一的依靠,枪刺挑着清冷的月光,也挑起我初为军人的警觉——那警惕并非虚张声势,我喝问:“口令?”“钢铁!回令?”对方传来熟悉而铿锵的声音,原来是副连长查哨来了。连首长是负责查岗查铺的,我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了,立马应答:“回令:长城!”副连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关切地夸我“好样的”。
月光下,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明白,这身军装意味着从今夜起,我就是祖国的眼睛,那一刻,军人的警惕性深深烙进我年轻的胸膛。哪怕月亮再美,也不能多看一眼。
在我们连,还出现过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那是我入伍的第二年,我当班长,就当带班员,不用站岗了。黎明时分,一位新兵在岗亭里看到树丛里有一个黑影在蠕动,他就大声问:“口令?”可是对方没有回答,还在继续前进,新兵以为来了敌情,拿起步枪就瞄准那个黑影,“砰”的一枪,声音划破夜空,带班员、连首长先后赶到。经过勘察,原来是一头从猪圈里跑出来的猪,闹了一个大笑话。
站岗的滋味,就是军人的滋味,是军人的初心,是使命的坚守,在时光深处熠熠生辉。如今我转业离开了部队,但享受安宁生活时,总会想起那些站岗带班的时光和如今仍在站岗的年轻士兵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