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 伟
连日来的甘南之行，最刻骨难忘的，莫过于穿越洛克之路。百年前，美国植物学家、探险家约瑟夫·洛克曾踏足这条科考古道。百里盘山路串联起壮阔的迭山秘境，使其享有“中国最美百公里山路”的美誉。驴友们常说，不走洛克之路，不算真正来过甘南。我一日历经风雨险途，隔日补览晴日风华，一险一柔之间，终于读懂这条天路独有的山河风骨。
7月14日上午9点，我与妻子自迭部启程。当时细雨霏霏，山野清润，前路平缓安稳。时至中午12点半，驶离扎尕那，正式驶入江迭公路主线，风云骤然变幻，天色瞬间暗沉。山雨渐密，漫天浓雾翻涌而至。在海拔四千米的盘山公路上，能见度骤降至十米。山路狭窄逼仄，外侧是万丈悬崖，内侧是松动危岩，随时有落石滚落的风险。我开启双闪，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紧盯前路，全程屏息谨慎慢行。
身旁妻子满心忐忑，屡次叮嘱我择地停靠，待雨停雾散再继续前行。可蜿蜒的盘山路上，并无临时驻车空地，深山天气瞬息万变，风雨迷雾无从预判。所幸我曾十多次穿行高原险途，早已适应高海拔环境，又历经盘龙古道、丙察察、新藏线等诸多极端路况，丰富的行车阅历让我稳住心神，从容向前。山河险远，唯有笃定奔赴，方能踏平前路。
艰难翻越高海拔垭口，海拔渐低，大雾缓缓散去，全新的考验接踵而至。长达五六十公里的碎石搓板路，被驴友戏称为“炮弹路”，路面坑洼连绵，车身一路颠簸震颤。深山腹地彻底屏蔽了外界信号，车载导航率先失灵。就在手机信号即将中断的瞬间，高德地图自动接入北斗卫星导航，精准引路，我们稳步前行。荒岭险绝之地，大国科技默默护航，令人心生敬意。
纵使雨势未歇、路况凶险，依旧挡不住览景之心。每遇观景平台，我与妻子便冒雨短暂驻足拍照。雨雾轻笼群山，迭山若隐若现，幽谷深邃静谧，林海灰蒙苍茫，满目皆是水墨空灵的山野仙气。下午3点，终于驶出漫长崎岖的烂路，驶入平整的沥青路面。此时雨声渐小，道路两侧山林青翠欲滴、生机盎然。不多时便抵达扎古录镇区，连日行车颠簸，身心疲惫，便早早入住休整。
一路穿行险途，心中蓦然生出感慨：洛克之路，是天使与魔鬼的共生之地。魔鬼，是悬崖落石、迷雾险路的极致磨砺；天使，是移步成景、旷世绝伦的山河大美。王安石有言：“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人生亦是如此，万般坎坷历练之中，往往藏着不期而遇的温柔与惊喜。
首日雨雾疾驰，全程专注驾车，错过了沿途诸多人文景致，心中难免留有缺憾。次日清晨推窗远望，天朗气清、万里澄澈。我与妻子当即决定从扎古录镇折返，重走洛克之路东段，补上昨日错失的晴日风光。
风和日丽之下的洛克之路，彻底褪去阴雨的阴郁与行路的凶险，尽显甘南温柔旖旎的盛景。蓝天白云铺满长空，草甸繁花遍野，清溪蜿蜒流淌，牛羊悠然踱步，连片的油菜花满目金黄。山野清朗，心境舒展，妻子情不自禁在芳草甸上翩翩起舞。我们从容驻足赏景，探访深藏山谷的百年尼巴藏寨，藏式屋舍依山叠筑，古朴静谧，藏民们安然自得；朝拜山水环抱的贡巴寺，青灰色的围墙、金顶红墙的寺院庄严肃穆，山间经幡随风漫卷，山野玛尼堆静静伫立，喇嘛们诵经声清澈和雅，浓郁纯粹的藏地风情扑面而来。
一程风雨，见山河铮铮风骨；一程晴光，览秘境脉脉温情。车轮碾过百年山路，我似乎读懂了洛克当年跨越山海的执着奔赴。
百年洛克古道，百里跌宕山河。它以崎岖山路试炼行路之人，以绝世风光回馈每一场奔赴。历经风雨跌宕，方知山河辽阔浩荡；看过晴雨更迭，始懂旅途圆满难得。所有翻山越岭的坚持与热爱，皆是山河赠予旅人最珍贵、最动人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