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的光阴流转,足以抚平大地的伤痕,却永远无法抹去一代人心中的记忆。每当八一建军节来临,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1976年那个夏天,那段奔赴唐山、抢险救灾、淬炼我一生的岁月。那是我入伍后的第一个建军节,我没有在军营欢度节日,而是在唐山的废墟上与战友们并肩坚守。
1975年2月,辽宁海城发生7.3级地震。1976年2月,我应征入伍,来到当时驻军海城的116师——一支在抗美援朝战场上屡立战功的主力师。到部队的第一年,我们的主要任务是重建营房。同年7月28日凌晨3点多,熟睡的我们被剧烈的地面晃动惊醒,门窗哐当作响,有人大喊:“不好,地震了!”全连战士瞬间冲出了营房。虽已身处震区5个多月、经历了不少余震,但动静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待大家恢复平静后,以为这只是寻常的余震,便回屋继续睡觉,到了白天,我们依旧在营建工地上忙碌着。彼时的我们浑然不知,一场毁灭性的大地震,已经席卷千里之外的唐山。
当天中午,上级传来紧急命令:唐山凌晨发生了7.8级地震,破坏力极大,人员伤亡惨重,要求我师立即奔赴唐山抗震救灾。不到两小时,满载官兵的闷罐专列驶离海城站。每人分发到两块压缩饼干作为晚餐,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吃这种干粮,匆忙咽下时,心中满是奔赴灾区的焦灼。由于强烈地震损毁了沿线铁轨,列车无法抵达震区,我们连夜在山海关换乘汽车,继续挺进震区。浩浩荡荡的车队驶过“天下第一关”,看着眼前厚重的城楼,抢险救人、守护苍生的千钧重担瞬间压上心头,一路颠簸辗转,我彻夜无眠。
那时的唐山是北方工业重镇,百万人口聚居于此。受限于当年偏低的建筑抗震标准,加之强震发生在凌晨人们熟睡时,城市所遭受的财产损失和人员伤亡可想而知。时隔五十年回望,当年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公路崩裂塌陷,铁轨扭曲如瘫地的巨蟒;高低错落的房屋沦为废墟,半截残楼摇摇欲坠,屋内家具散落一地;水电系统彻底瘫痪,塌陷水井腐臭弥漫,全城饮水告急;通信完全中断,道路阻塞……唐山沦为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城,满目皆是人间惨状。
(二)
次日上午10点左右,车队抵达指定位置唐山市焦化厂。刚下车,四川籍战友陈明安便在烈日下中暑,无处遮阴,他只能蜷缩在汽车底下降温。短暂休整后,我所在的347团一营炮兵连迅速奔赴唐山灯泡厂职工宿舍片区,立即投入幸存者搜救、遇难者遗体清理工作。彼时救援物资极度匮乏,没有专业破拆器械,没有防护用品,更没有吊车、挖机、生命探测仪等先进设备,全连仅有随车的几把镐头和铁锹。为抢抓黄金救援时间,我们大多徒手刨挖瓦砾,不少战友指尖被碎石划伤、指腹被磨破,鲜血滴落在断砖残土上,大家只用布条简单包扎伤口,便转身继续奋力挖掘。
废墟之下,尽是令人心碎的画面:无人认领的遇难者衣衫残破,不少遗体还保持着相拥相护的姿态。尸体腐烂的味道弥漫整片救援区域,不少战友一边挖掘,一边强忍不适。只要瓦砾下传来一丝微弱的呼救声,所有人便不顾一切轮番刨挖,拼尽全力从废墟中抢救生命。
全城房屋大面积坍塌,街巷彻底堵塞,救援车辆无法深入腹地。沿街停放的遇难者遗体一望无际,若不及时处置,极易引发大规模疫病。上级调配来卡车,我们把一具具尸体抬上车,统一运送至郊外玉米地,集中挖坑安葬,尽最大努力以体面的方式告慰逝者。
初到震区,连日酷暑,我们无房可住,只能露天搭地铺宿营。夜里躺卧仰望星空,不由得想起儿时在家数星星的安稳时光,可震区从无安宁。频繁的余震轰隆作响,天边时常闪过惨白的地光;深夜里,遇难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夹杂着牲畜的哀鸣,声声刺心。后来,部队搭起了帐篷,却挡不住漫天的苍蝇,黑压压的苍蝇覆满帐篷顶,挥之不去,日夜相伴。
救灾过程中,最煎熬的难关是缺水。盛夏高温持续不退,高强度的挖掘救援让我们终日大汗淋漓,饮用水只能定量分配,洗衣、洗澡更是奢望。一次刨挖时,我渴到极致,发现离救灾现场不远处有条河,河水浑浊泛黄,水面漂浮着枯枝、碎布等杂物。我顾不上水干不干净,俯身大口饮水解渴。一时畅快过后,次日便染上痢疾,一日腹泻二三十次。彼时灾区药品紧缺,连队卫生员拿来蒜头,以蒜代药,让我每餐吃一头,我每次都吃得满头大汗,辣嘴又灼胃,硬生生扛过病痛。
震后灾区防疫形势万分严峻,空中、地面持续开展消杀作业,但城区范围广阔,消杀效果杯水车薪。那时,救灾官兵们迎难而上,克服了缺水、高温、高强度不间断抗震救灾带来的体力严重透支等重重难关,高效妥善处置了遇难者遗体,成功阻断大规模次生瘟疫灾害,守住了灾区群众的生命防线。
(三)
恶劣的环境日复一日地消耗着所有人的体力,每当身心俱疲甚至有点扛不住的时候,老班长李天佐总会勉励我们:“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靠着这份信念,我们在灾区坚守奋战了两个多月。那段日子里,我们亲身感受到了强震给群众带来的极度悲痛与苦难,部队始终把群众的安危冷暖放在首要位置,尽最大力量给予帮助。我们把空投的干粮和各地支援的物资全数分发给灾区群众,全员合力搭建简易房给予安置,帮助百姓重拾生活信心。
救灾后期,我们聆听了开滦煤矿工人、第一时间上京报震的李玉林作的报告,才知晓正是他向上级建议,调派拥有海城抗震经验的部队到唐山参加救灾。救灾工作步入尾声时,原北京军区战友歌舞团专程前来慰问演出,这是我此生唯一一次在现场观看马玉涛老师的演出,她演唱的《马儿啊你慢些走》《看见你们格外亲》,曲调悠扬深情,我至今烂熟于心。
历经两个多月奋战,灾区的民生秩序逐步稳定。国庆节过后,救灾部队分批撤离,我们团两千余名官兵再次登上闷罐专列,返回海城驻地。在灾区的两个多月,我们始终严守部队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收获了唐山百姓发自内心的敬重与感念。
(四)
唐山是我回江苏老家探亲的必经之地。1981年的一个秋日,时隔五年我第一次回乡探亲,列车驶入唐山地界,窗外早已褪去满目废墟的模样,街道整洁、新房林立。看着这样的景象,我感慨万千:当年我们从瓦砾下救出的孩童,不知是否平安顺遂,拥有安稳幸福的生活?
时光匆匆,从1976年到2026年,整整五十个春秋倏忽而过。当年一身热血的年轻士兵,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老者。每年八一建军节,我总会情不自禁地回望唐山那片饱经磨难的土地,感念唐山人民的深情厚谊,怀念并肩抢险、舍身救人的战友和悉心教导我们的部队首长。
五十载岁月流转,山河早已换了新颜,但当年抗震救灾淬炼而成的坚守、奉献和无畏的军人底色,伴随我一生不曾改变。往事已成过去,可我心中热血依旧滚烫。作为亲历唐山抗震救灾的老兵,我初心如磐、赤诚不改,只要国家需要,必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