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新来的老师？”
1984年8月31日，高一新生报到日。第一次离家住校的我，坐在宿舍里闷闷不乐，身后忽然飘来一句问话。我恼了，没回头就呛回去：“我有那么老吗？”
回头，一张痞帅的脸凑了过来：“同学啊，我以为你是老师呢，瞧着真是年轻英俊。”这……算是夸人吗？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你却少年老成地伸出手来。
去教室上课的路上，我们自报姓名。你一听就笑了：“本家兄弟啊！”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班主任宣布你是班长时，我打趣道：“那我算朝中有人了？”你豪气地拍拍我肩膀：“当然，兄弟罩着你。”
你果然言而有信。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基本都与我同行。初入陌生环境的惶惑，因为有你在侧，很快就消散了。你阳光开朗，潜移默化地改变了我原本内向腼腆的性格。毕业后我进入金融系统，一年多后就担任企业信贷员——这份工作需要极强的社交能力。我能胜任，多少得益于高中三年被你“改造”的结果。
开学第一篇命题作文《自我介绍》发下来，你捏着我的作文本点评：“不愧是语文课代表，文章写得比我好，但字不行，得练。”不久全县作文竞赛，我果然因为字迹潦草而落选。你一边安慰一边“补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转头我就开始练字。后来我在单位文秘岗待了十年，若非那手被逼出来的字，恐怕很难站稳脚跟。对此，你确实“居功至伟”。
高三下学期，你的成绩忽然下滑，整日和几个同学厮混在一起，班长一职也被暂停了。那晚熄灯后，我将你拉到走廊上，把老师和同学们的议论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你满不在乎：“要他们管。”我只好用激将法：“你就这么认输了？”走廊里很冷很安静，你终于低下了头，闷声说：“知道了，进去吧。”那是我们唯一一次气氛严肃的谈话，也是桀骜不驯的你，第一次对我妥协。
高考预考，我的成绩不理想。你表情凝重地对我说：“还有一个月，拼一把，来得及。”我说：“你也一样。”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互相打气。
你收到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后，第一时间来信，说那晚我的一席话让他醍醐灌顶、迷途知返。你曾劝我复读再战一年，得知我决定等分配工作后，又在信中叮嘱，以我老实人的性格，淡泊名利最合适，忠厚的人未必吃亏。工作三十余载，我一直勤勉踏实、与人为善，事业小有所成。想来，也算不负你当年的期许。
去了南大，才貌出众的你被誉为“四大才子”之一。我也一切尚算顺利。日子明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却不料天不遂人愿——参加工作的第二年，你因病离开了。
毕业十周年的同学聚会，我因事未能前往。后来同学捎来通讯录，翻开的那一刻，你的名字赫然印在黑框里。从此我再也没有打开那本通讯录，连同你痞帅的笑容、我们飞扬的少年往事，一并藏在了心底。不思量，自难忘。
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时光终究无法倒流。但我知道，当年的校园里，一定记下了我们翩翩少年的模样。
（吴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