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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一碗冬瓜汤

日期: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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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一个夏日凌晨,父亲把我从梦里叫醒。“今天是星期三。”他说。

  我揉着眼坐起,十五瓦的灯泡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高大,却又有些佝偻。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领口磨出了毛边,带着皂角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农机厂工人特有的味道。

  “中午厂里食堂有冬瓜汤。”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在学校吃了,来厂里。”

  那天中午,下课铃一响,我拔腿就跑。农机厂离得不远,我熟门熟路找到父亲的车间,他正蹲在一台脱粒机旁,用棉纱擦着手上的油污。

  “来了?”他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歉意,又掺着几分期待,“走吧,去晚了怕没菜了。”

  父亲说得没错,那天食堂里的人格外多,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外。“今天有冬瓜汤。”父亲又对我说了一遍,“星期三才有。”

  终于轮到我们。父亲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饭菜票,还有几枚硬币。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指节粗大,动作却格外小心,仿佛那些票证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一份带鱼,一份青菜。”他又加重语气,“一份冬瓜汤。”

  窗口的阿姨认得他,也认出了我。“哟,今天你儿子来啦?”她笑着,长柄勺在汤桶里一搅,舀起满满一勺,倒进父亲的搪瓷碗。那碗汤,我至今记得它的样子。冬瓜切得极薄,近乎透明,在清汤里微微颤动,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细碎的葱花,还有一点虾皮。阿姨又舀了第二勺,汤水溢出了碗沿。“孩子难得来,多加点汤。”她说。

  父亲连忙摸出硬币:“那我再加点钱。”“就五分,不用加钱。”阿姨把勺子一搁,“快端走,后面还有人呢。”

  我们在角落里坐下。父亲把带鱼推到我面前,又把冬瓜汤和青菜一并推过来,自己只守着米饭。我让他多吃点菜,他摇头,说我难得来。

  那碗冬瓜汤,我喝得很慢。冬瓜炖得极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和虾皮的咸。汤是温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后来,我喝过各式各样的汤。但没有一碗,能抵得过那碗冬瓜汤。

  那碗汤里到底是什么?我想了很久——

  是一位父亲在物资匮乏年代所能给予的最隆重的款待。一碗五分钱的汤,他把这当成一件大事,在凌晨叫醒我,郑重地告诉我,郑重地安排。

  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父亲的处境。那个农机厂,那些机油和竹篾,那些洗不净的油污,那些皱巴巴的饭菜票。他日复一日地生活在其中,而我被他以一碗汤的名义,邀请进他的世界。

  是那位阿姨多舀的半勺汤,这是一种无需言说的懂得。

  一碗冬瓜汤,父亲用他朴素的方式,在我的生命里刻下了一个坐标,让我知道,即使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也有丰沛的情感;即使在最平凡的日常,也有庄严的时刻。

  那碗冬瓜汤,我喝了整整一生。(王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