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蒋捷·白鸥问我》】
【书摘】“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那是一种终于与命运、与孤独、与自己达成的和解。雨还在下,蒋捷此时不曾料到,清风吹开的史卷里,留有他的“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也留有他的三场雨。人们在词中看到他的悲欢离合,也看到了自己。
作家乐心历时两年多精心创作的传记文学《蒋捷·白鸥问我》,近日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我在第一时间阅读完此书。
长期以来,研究南宋词人蒋捷及其词作的学者众多,赏析《竹山词》的文论、校注、解读层出不穷,但完整为蒋捷撰写长篇传记文学的,乐心是第一人。我从四个维度来解构此书独特的创作力。
第一重创作力:
六十年乡土浸润,独一份的地理与生活场景感知力
蒋捷晚年隐居的竺山,泛舟的太湖、往来停留的河港,这里是乐心生长、生活、深耕一辈子的故土。别的文人写蒋捷,只能依靠古籍、词作、地方志纸上推演,隔着数百年时空进行远距离考据。而乐心不一样,她长期作为宜兴县域报纸的副总编,深入田间地头采访,积累了大量丰富的民间烟火素材。她的老家就在周铁镇上,推开家门,走到街上,就能见到千年的古银杏树,再走远些,就能望见竺山湖烟波。春日里或许能亲手采摘蒋捷词中“红了樱桃”的本地樱桃,夏夜应该能坐在余光中曾经走过的周铁桥上感受太湖风雨,秋冬能熟悉周边村落流传百年的渔家习俗、水乡农事。这些场景,在她早先的一部小说《十八拍》中都有不同程度的展现。乐心笔下的所有江南风物,不是书本里摘抄的意象,而是她一辈子亲身触摸、日日相伴的日常。从长篇小说《十八拍》到散文集《鹞笛》《樱红蕉绿》,她的书里离不开七百多年前蒋捷生活的场景。
过去两年,乐心潜心创作有关蒋捷的传记文学,与其说她在写七百年前的蒋捷,不如说在记述七百年后蒋捷时代留下的乡土风情和人间温暖。
我连续花十多个小时读完了她的新作《蒋捷·白鸥问我》,大呼过瘾!
我是一名深度阅读爱好者,但是很少读当代作家撰写古代历史的文学作品。我痴迷高阳的清代历史小说,读过林语堂的《苏东坡传》,在我眼里,其他作家的相关文学作品就逊色多了。
当我读乐心的这部传记文学,第一感觉就是在以前作品风格上有了重大的改变,写对白的多了,刻画人物心理的多了,写乡土风情的多了,写美食的多了,这些都是典型的“高阳范”写作风格,这让我很兴奋。乐心后来告诉我,她未曾读过高阳的历史小说,如果读过或许会写得更好。
她书中写到蒋捷泛舟湖上、福善寺隐居、与友人踏访乡间,山水轮廓、河道走向、岸边草木、四季风物,全部贴合周铁本地真实地貌,这份扎根土地几十年积累的感知力,是外来作家、纯学院派学者永远无法拥有的创作底色。
她的创作不是坐在书房想象南宋江南,而是站在蒋捷曾经站立的同一片土地上,以本地人的视角与词人共情,这份天然的时空联结,是她创作力最核心的底气。这与高阳是清代秀才许宝璞之子有一脉相承之意。
第二重创作力:
吃透太湖流域民间体系,打通文史、民俗、烟火生活的整合能力
乐心深耕本土数十年,完整吸纳了这片土地代代相传的民俗、美食、中医、民间宗教、乡邻人际脉络,这是普通文学创作者严重缺失的积累。他们写宋末文人,大多只会聚焦朝堂动荡、诗词文本,脱离底层百姓真实生活。但乐心写蒋捷,会自然融入竺山周边水乡婚丧习俗、太湖渔耕规矩、本地传统药膳、乡间道观佛寺日常、市井小吃制作、邻里亲友相处模式。她不用刻意堆砌史料,提笔就能把蒋捷的人生嵌入真实可感的江南烟火:蒋捷隐居时食用的农家时蔬,夫人得病治疗的偏方,和乡邻、船夫闲谈的相处分寸,福善寺僧人日常修行与民间祈福习惯,这些信手拈来的笔墨全部来源于她数十年走访老街、乡间老人沉淀下来的一手乡土记忆。
能把文人传记与完整本土民间生态无缝融合,兼顾文学性、历史真实性、生活烟火气,这份融会贯通需要极强的创作功底。在该书158页,乐心用几十字给读者介绍了当地的走马灯用材:“走马灯,又要叫跑竹马,骨架用竹篾扎成,外面糊上纸或绸布,分前后两截。舞者腰间系绳,如骑马状,左手拎马头,右手执马鞭,颇有几分英武之气。”这段看似不经意的叙述,引出了后文当年岳飞在周铁抗击金兵的历史故事。
第三重创作力:
以本土人情共情历史人物,细腻还原古代人际共情的刻画能力
史料中关于蒋捷的记载寥寥无几,没有完整的亲友记录、日常对话、内心心境,绝大多数评析只谈家国悲愁,把蒋捷塑造成一个单薄、冰冷的“遗民符号”。但乐心一辈子和街坊邻里相处,深谙江南普通人温和内敛、重情重义的相处逻辑,以此推演、还原蒋捷与家人、同乡友人乃至他的婚外感情等相处细节、对话口吻、情绪起伏。
书中蒋捷与亲人离别、和知己泛舟吹笛、乱世中接济乡邻、独处僧庐消解愁绪的对白与心理活动,没有脱离江南人的性格底色,温柔克制、细腻真诚,读来亲切自然,完全没有古人与现代人的疏离感。
很多作家写历史人物习惯宏大抒情、空洞悲叹,而乐心擅长用邻里相处的细腻眼光打量古人,把遥远的词人还原成有喜怒哀乐、亲友牵挂的普通人。这份共情力,是她的文字能够打动我们普通街坊的关键。
乐心笔下的蒋捷,身上有着那个时代包办婚姻下对爱情憧憬和向往的丰富情感世界。在书中,她刻画蒋捷的发妻素玉是一位贤妻良母,通过一首词,演绎出了蒋捷在吴江遇到苏轼同乡眉山的琵琶女——知己翠英,两人感情缠绵,扯出了一段三人感情纠葛的叙述。这些自然、真切的描述,丰满了一位南宋进士的人物形象。
乐心对于这些故事和人物不是杜撰的,而是从蒋捷的诗词、家谱和相关历史书籍中找到的,整个写作逻辑完全符合高阳那种“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历史小说创作风格。所以,她的作品获得了本书推荐者——鲁迅文学奖获得者、书写“宋史三部曲”的作家夏坚勇的好评:此书可读可品。
第四重创作力:
沉下心深耕冷门本土文脉的持久定力
蒋捷虽为宋末四大家之一,但相较于苏轼、李清照,大众关注度较低,史料残缺、创作难度极大,写蒋捷传记属于吃力不讨好的选题。乐心退休后放弃安逸闲暇,常年往返竺山、老街、古寺,翻阅地方古籍、走访高龄贤达,耗费数年打磨长篇传记。这份不求虚名、扎根乡土、为本土先贤立传的纯粹初心,支撑她完成这部开创性作品,这份长久、沉静的创作定力,是当下很多创作者缺失的珍贵特质。
乐心在书中,会不经意地用几句人物对白,把宏大的历史事件跃然突出。书中164页,她写到在一家茶馆中,“那姓宋的插话道:‘如今杂剧散曲大受欢迎,词这种高深东西,阴柔柔的调子,看了叫人烦闷,不如泼辣鲜活的曲儿来得痛快’。”短短几十字,却不经意地道出了中国文学史上宋词衰落和元曲兴起的历史序幕。
读这本书,我们不会觉得蒋捷是遥远的宋代文人,而是千百年前和我们共享一片太湖、一处故土的同乡前辈。这种亲切感,是任何学术典籍都无法给予的。(周 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