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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窗边的风铃

日期: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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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书房的窗边挂着一串旧风铃。风一吹,它就叮叮当当响起来,声音沙哑,却清亮得能穿透整个房间。我常常盯着它出神,看着阳光穿过风铃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声音听久了,总会把我拽回外婆家,仿佛外婆还坐在窗下的藤椅里,膝盖上搭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毛毯,听见风铃声就知道我回来了。

  六岁那年的夏天,我趴在外婆家那张老榆木桌上写作业,外婆坐在旁边纳鞋底。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我写累了,歪着头看她。她银白的头发在午后阳光里几乎透明,皱纹从眼角蔓延开来,像晒干的橘子皮。我忽然说:“外婆,我想要个风铃,挂在窗台上,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的那种。”

  外婆手里的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穿过去。“外婆给你做一个。”她说。

  我以为那是随口答应,可是接下来的半个月,每天傍晚我写完作业,都能看见外婆坐在院子里,就着最后一抹天光忙活。她不知从哪里找来许多银色的小铃铛,铜钱大小,表面刻着模糊的花纹。还有几根细银链子,旧得发乌,却在外婆手里重新亮起来。她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左手捏铃铛,右手拿尖嘴钳,一个环一个环地往链子上扣。蝉在树上叫,晚风把外婆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时不时停下来揉揉眼睛,再用粗糙的拇指肚去摩挲铃铛的边缘,看有没有毛刺刮手。

  “外婆,你歇会儿吧。”我说。

  “不累。”她头也不抬,“快了,再有两三个就好。”

  终于做成的那天傍晚,外婆拄着拐杖站起来,踮起脚要把风铃链子挂到窗框上。她个子矮,胳膊举起来颤巍巍的,我赶紧搬来凳子扶她踩上去。铃铛在晚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谁在摇一把小银勺。外婆下来后退两步,仰头看着,忽然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好听不?”她问。

  我说好听。那串银铃铛在我窗前一挂就是十几年。春天杨柳絮飘进来缠在链子上,外婆就颤巍巍爬上凳子用鸡毛掸子拂去;夏天暴雨把风铃打得歪斜,她就等天晴了重新调整每个环扣。我读中学后回外婆家的次数少了,每次推开门,总能先听见那串风铃的声音。外婆坐在窗下的藤椅里,听见铃声就转头,笑着跟我说话。

  高三那年冬天,外婆走了。我赶回去时,窗台上的风铃还在风里轻轻地响,只是链子断了一处,只剩下五个铃铛碰着,声音变单薄了。我把它们取下来,放进铁皮盒子里收好。

  后来,我也见过不少精致昂贵的风铃,玻璃的、金属的,声音清脆得像碎玉,可都不及外婆做的这一串。它笨拙、廉价、声音沙哑,却是外婆用一把尖嘴钳、无数个黄昏、一双揉过无数次眼睛的手,一点一点为我串起来的。她把能给的都给了,用她有限的力气,成全一个孩子随口的愿望。

  我把风铃从盒子里拿出来,挂在书房的窗边。风吹来的时候,它又响了。很轻,很哑,像外婆最后喊我名字的声音。可我知道,那细碎的叮当声里,藏着一个老人毫无保留的爱,平凡,却是我此生听过最动人的回响。

  (杨 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