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四岁那年,跟着爷爷上街去公园玩,迎面撞见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小女孩,正开着一辆红色的电动小汽车。我站在路边,眼睛看得发直,手里攥着的棒棒糖忘了舔,仿佛甜味都淡了。小女孩开着车慢悠悠地走,我就在原地跟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小女孩和她奶奶的身影拐弯不见,我还杵在那儿,挪不动步子。
我从小就性格内向,遇到喜欢的东西也不肯说,更不会撒泼打滚地跟家人讨要。但爷爷看出了我的心思,笑呵呵地说:“不急,等爷爷发了工资,也给你买一辆。”我的小脸当即像花儿一样绽放了,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兴奋。
但后来,爷爷打听到,人家那辆电动小汽车要八百多元,他便犯了愁。因为那时爷爷在厂里做门卫,一个月才开三四百元的工资,那辆小汽车要花掉他两三个月的工资。
爷爷和奶奶商量,想从家里不多的积蓄里挪一点,先把车买回来。奶奶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钱塞到了爷爷手里。爷爷跑遍了县城,也没寻见卖这种车的商店,最后还是辗转向那个小女孩的奶奶打听,才知道市里一家商厦有卖。
奶奶本打算等我爸去市里办事时,顺路把车捎回来。可爷爷沉不住气,没跟奶奶打招呼,趁着休息那天,一个人悄悄坐车去了市里。他在偌大的商场里兜兜转转,问了半天才找到柜台,把那辆沉甸甸的小汽车抱回了家。
奶奶为此数落了爷爷一顿,爷爷只是“嘿嘿”笑,并未反驳。当天吃完晚饭,他就陪着我去村里的小广场“练车”了。
可孩子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那辆让我魂牵梦萦的小汽车,我只开了一个小时就腻了,之后它便被冷落在墙角,落满了灰。倒是亲戚家的小孩来玩时,都对它稀罕得不得了。有一次,表弟来我家,盯着那辆车两眼放光。妈妈见我不怎么碰,便想让表弟带回家玩。我的东西,自己虽然不玩,但别人要带走我可不同意。我死死拦着车,眼泪汪汪地不让表弟带走。二姨笑着说:“小孩子都是这样,眼馋别人的东西,等自己有了,玩两天也就腻了。”可表弟是真的惦记上了。那阵子,他常往我家跑,一来就霸占着那辆车开。他开得猛,磕磕碰碰,车身刮得面目全非,最后连线路都摔断了,彻底成了一堆废铁。
后来,奶奶便把那辆车用来堆放杂物。每次看到它,奶奶都要念叨几句,说爷爷就是太惯孩子,宁可自己节衣缩食,也要想方设法满足孙辈的心愿。她还叹着气告诉我,其实那年爷爷已经出现了小脑萎缩的症状。过了两年,他才漏了口风:当年在市里下了车,他就有些迷糊,一路问了无数人,才跌跌撞撞地找到那家商厦……
如今想来,我总觉得爷爷不值,为了我那一时的眼馋,花掉那么多钱,又跑了那么远的冤枉路。可奶奶却说,我不懂爷爷的心思——给我买车,其实最快乐的是他自己。
这句话,直到我成年以后,才琢磨出滋味来。都说隔辈亲,爷爷倾尽全力去圆一个孩子的梦,他在那一刻看到的,不是车的价值,而是我脸上绽放的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感,远比我得到的快乐,要真切得多。(马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