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曾有一对稻壳枕头，是奶奶在我成婚时送的礼，如今虽已不在，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却从未淡去。
那时家里守旧，奶奶尤重老规矩，婚礼陈设与当时时髦的做派大不相同。例如买枕头，邻居们都说，商场里的枕头花样繁多，挑一对岂不省心？奶奶却执拗：“稻壳枕头最好，老辈人都睡这个。”母亲依了她，可稻壳枕头已不多见。奶奶说，枕头的事交给她，不用我们操心。不过，二叔反馈说，现在乡下多是机器碾米，稻壳被打得稀碎，完整的稻壳几乎绝迹，更别提做成枕头了。眼看婚期临近，奶奶却不肯妥协，每日往返镇上的集市，每次都失望而归。
离结婚还有十天，我和父母回老家一趟，去给那里的亲朋好友报喜，也想看看那对稻壳枕头有没有着落。远远地，就见奶奶站在大门口张望。进了屋，她笑盈盈地从柜子里捧出两个缎子面的绣花大枕。鸳鸯戏水的图案栩栩如生，针脚细密，绸面在光下一闪一闪的，单看这枕套就叫人欢喜。我伸手一摸，枕头里传来细碎而清脆的窸窣声——是稻壳，真的是稻壳！这样的枕头不是没有卖了吗，奶奶是在哪里买到的呢？
奶奶笑着讲起了原委。原来半月前，她在去集市的路上捡到一个麻袋，里头是一套簇新的被褥。奶奶想，丢东西的人定然着急，便守在路边等。一个多钟头后，一辆农用车缓缓开过来，下来的中年汉子满面愁容地问：“老婶子，您看到一个麻袋没？”奶奶一指身后的麻袋：“是这个不？”汉子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还要顺路捎她一程。奶奶摆摆手，说自己还要去集市瞧瞧有没有稻壳枕卖。汉子一听，连忙从车上拎下一袋稻壳递给奶奶：“这稻壳新鲜，片子大，您拿去装枕头里正好。”奶奶一看，很中意，连忙问要多少钱？那人赶忙拒绝，说：“您还了我被子，这袋稻壳也不值钱，哪能收您钱？”
听完缘由，我们心里一热。所谓好人好报，竟在这一刻有了具象的模样。
回家后，我把这事说与妻子听，她很是感动，说奶奶为我们这般操心，往后一定要好好孝敬她。
婚后多年，我们每月总要回老家几趟，在奶奶膝前尽些孝心。我们也经常提起枕头的事，奶奶笑着说，积善之家有余庆，那稻壳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对稻壳枕头，我们一睡便是许多年。它们虽廉价，却藏着奶奶绵长的祝福。十多年前，奶奶永远离开了我们，那对枕头我们又睡了好久，直到它们实在破败，才不得不扔掉。送走它们的那天，我心里空落落的，那感觉，竟和送别奶奶时一般无二。（陈 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