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太阳像块烧红的烙铁,仿佛要把柏油路烤化,连蝉鸣都透着股焦躁。我在城里熬了半月,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揣着半壶凉白开,逃也似的钻进郊外的大自然——总得寻一点天然的清凉剂,把这一身黏腻的暑气洗掉才好。
车在山道上盘旋,窗外的绿意渐浓,最先撞进眼里的是一片竹林。远远望去,像泼翻了的墨,从山脚漫到半山腰。下了车,踩着铺满竹叶的小径往里走,风忽然就变了味道——不再是城里那种裹着热浪的燥风,而是带着竹屑清香的凉气,顺着衣领往怀里钻。竹叶沙沙作响,像谁在轻轻摇着一把巨大的蒲扇。我靠在一根碗口粗的竹子上,指尖触到竹皮的微凉,竟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竹床:夏夜躺在上面,外婆摇着蒲扇,讲着嫦娥奔月的故事,风里也藏着这样的竹香。此刻没有蒲扇,可满山的竹子都在替我摇风,倒比记忆里的凉意更浓厚些。
顺着竹径往深处走,隐约听见水声。循声而去,一条溪涧从乱石间淌出。水是清透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我蹲下来,掬一捧水浇在脸上,那凉意像小蛇似的,顺着指缝钻进毛孔,连后颈的汗毛都舒服得立了起来。有细小的鱼苗在水里游弋,见我伸手,倏地散开,又在不远处聚成一小团,银亮的鳞片闪着光。我把脚浸进水里,凉意从脚踝漫上来,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溪水带走了。
溪水的尽头,是个溶洞。洞口挂着几缕藤蔓,像天然的门帘。刚跨进去,就打了个寒颤——外面的热浪被隔绝在身后,洞里凉得像开了空调。岩壁上的水珠滴答滑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洞顶渗下来的微光。我沿着石阶往里走,指尖划过湿润的钟乳石,凉意顺着指尖传到心口。有个穿蓝布衫的老人坐在洞口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个陶壶,正慢悠悠地倒茶。“过来歇歇?”他抬头笑。我接过粗瓷碗,茶是山里采的野茶,带着松针的香气,入口微苦,回甘却像洞里的凉气,慢慢在喉咙里散开。老人说,这洞冬暖夏凉,村里人夏天都爱来这儿纳凉,“比城里的空调房舒服,不闷得慌。”我捧着茶碗,看洞外的阳光透过藤蔓洒下细碎的光斑,忽然觉得,这溶洞里的凉,是带着烟火气的,像老人的茶,越品越有滋味。
从溶洞出来,太阳已经偏西。我沿着湖畔的林间小径往回走,风里飘来淡淡的茶香。原来湖边有几株老茶树,几个妇人正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泡茶。她们见我来,便招呼我坐下。茶是新炒的,叶片蜷曲着,在沸水中慢慢舒展,像重新活了过来。茶汤澄黄,热气袅袅,可喝到嘴里,却是凉丝丝的——原来她们在茶里加了些井水镇的薄荷叶。我们坐在树荫下,看湖面上的波光碎成千万片,听林子里的鸟叫此起彼伏。有个妇人笑着说:“夏天嘛,就得这么过——有风,有水,有茶,就不觉得热了。”
夜里躺在床上,恍惚还能听见竹叶的沙沙声,鼻尖萦绕着茶的清香。原来夏天的清凉,不在别处,就在这些被我们忽略的自然里,等着我们去寻,去品,去收藏。(陈 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