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下雨天是很尊重的，哪怕醒了，也只敢睁着眼默默听着雨声，不敢起身惊扰。听着清早这场认真的雨，我忽然想起好多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黄梅天来。
十五岁那年的黄梅时节，接连刮了好几天大风。从太湖里漂来一艘渔船，在离我家五百米的港口抛下了锚。那是艘木船，船头堆着渔网，船尾架着一台柴油机，这样的船经不住太湖的风浪，只能等风雨停了再出发。第三天下午，船老大来了我家，他问我父亲：“船上没米了，风大雨急，能不能换点米？”母亲摆摆手说不用换，往他带来的布袋里舀了十五碗米。男人道了谢便回去了。
中午时分，有个裹着雨衣的人来到家门口，问了姓名，将一袋东西放在檐下，没进屋就转身走了。在“哗哗”的雨声中，我辨出是个女孩的声音。母亲打开袋子，里面有一包白虾干和一包鲚鱼干。她无措地说：“收了人家这么多东西，又没什么回礼，怎么办才好？”思忖再三，便和父亲商量，第二天请他们一家来吃饭。
第二天一早，母亲去割了一块钱肉、称了一毛钱豆腐，又让我去船上喊人。太湖边港口的风很猛，浪头拍在堤坝上，冲上天际再散作水珠，风又把水珠甩到脸上，竟隐隐生疼。我在岸上扯着嗓子喊，等船上的人终于听见，我已喊了好几分钟。船与岸之间搭着一块跳板，船在波浪里毫无章法地起伏，跳板也跟着晃荡。船老大用长篙插进船头的泥里，他妻子紧紧拉着缆绳，那个女孩却很轻盈地从跳板上走来，一把拉住我的手，邀我上船。
船上收拾得很干净。女孩盘腿坐在船舱里，跟我说他们捕鱼的故事。她说，有一次用拖网捕鲚鱼，鱼群聚在太湖中央，他们便在那里下网。忽然一阵怪风，从湖底浮起密密麻麻一大片酒瓶子似的瓮头，风吹过时嗡嗡作响。这事太过怪异，他们网都来不及收，掉头就跑。我问：“瓮头长什么样？”她示意我噤声，从底舱摸出一个东西塞进我的袋子里，叫我别让她父母瞧见。
回家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是一个大肚小口的瓮头，比酒瓶矮些，却粗胖许多。
女孩没读过书，一直跟着父母在太湖上捕鱼。她有个弟弟，在马山那边的一所学校念书。她曾轻声对我说：“我也想读书。”后来，我再没见过她。我常常把耳朵贴在这个瓮头上，想听听它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钱 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