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海龙
入伏之后,村里的空气是闷的,贴在屋墙上、田埂旁,经久不散。唯有村头那口老井,守着一潭深水,慢慢养着半个夏天的凉。
清晨五点钟,天刚蒙蒙亮,雾气还贴着地面,井台边就有了动静。石板经过常年的泼水、踩踏,表面磨得光滑,缝隙间嵌着深浅不一的水痕。井口壁上生满青苔,一层摞着一层,被井水常年浸润,摸上去又软又滑,触手便是一身微凉的湿气。
拎着铁皮水桶站在井口,手搭在井绳上一荡,水桶撞向井壁,发出沉闷的响声。垂绳、落桶,手腕猛地一翻,桶身没入水中,再稳稳提上来,满桶的井水清冽透亮,不见半点浑浊。清早的井水寒凉,掬一捧泼在脸上,伏天积攒的整夜闷燥,瞬间被压下去。低头吸溜一口,水珠碰到舌尖,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沉,牙根有些发紧,透着清透的冷。不同于冰水的尖利突兀,井水的凉是沉在骨子里的,厚实绵长,落在胸腹间,清凉沁透四肢百骸。
夏日清晨打水,多半是为了浸瓜。从灶房抱出刚摘下的西瓜,皮上还沾着田间的露水与泥土,带着伏天残留的微热。不用刀切,不用清洗,直接放进大陶盆,舀满井水浸没瓜身。陶盆摆在井台侧边的石板上,带着井边独有的潮气,缓缓裹住整只西瓜。
之后便不用管它,任由井水慢慢沁入瓜皮,人去忙活晨间琐事。待日头升高,村巷里热气翻涌时,再折返,盆里的水依旧带着凉意。抬手捞出西瓜,瓜身触手冰凉,刀刃落下,瓜皮应声裂开。一瞬间,凉意便从瓜缝里涌了出来,贴着人面拂过。瓜瓤通红,汁水饱满,被井水浸得通透,没有半分暑天的燥热。一口下去,凉意从舌尖漫到胸腔,再沉进丹田,满身的燥气,都被这井水清凉的力道稳稳抚平。
村里人家的夏天,从来不靠风扇、凉席,全凭这口老井度暑。白日里劳作归来,满身汗湿,衣衫还贴在脊背,脚步直奔井台。不用舀水洗脸,直接弯腰,将头凑近井口,井底升腾的寒气扑面而来,顺着眉眼、脖颈钻遍全身,汗热便一点点收了回去。也有人图省事,摘下草帽,拽一桶井水,举到头顶淋下。水流顺着发梢淌过眉眼、脊背,落在滚烫的石板上,滋滋地腾起热气。暑气被凉水冲散,人站在井边,静静吹一会儿风,疲惫与燥热便都淡了。
天天打水,井台的石板永远是湿的。晨昏的水痕一摞摞叠加,日晒不干,风吹不尽。青苔沿着井壁逐年蔓延,一年比一年厚实,护住了井底的深水,也护住了这一方独有的清凉。四季更迭,井水的温度始终恒定,夏日本该燥热的时节,唯独井水藏着一整个天地的湿润清凉。
我们儿时的夏天,大半时光都绕着井台打转。不懂得纳凉的门道,只爱听水桶撞井的回响,爱看井水泼在石板上的水迹。那时的凉简单纯粹,一口井,一潭水,便撑起了整个童年的盛夏。
一井深水,藏着山野的底气,养着半夏的清凉。暑来暑往,热风翻涌,老井始终静默伫立,以最清凉的姿态,妥帖安放着村庄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