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邢 凯
收到县一中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家里很安静。奶奶坐在门槛上,手中的蒲扇已经停了一段时间了,但是她并没有感觉到。我考上了全县最好的高中,这本应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但学费如同一块石头,压在了大家的心头。父亲帮人修渔船,出海一趟要半个月时间,赚的钱只能勉强还年前欠下的饲料钱。母亲在镇上的一个小饭馆洗碗,每月工资六百元,要应付一家四口的吃穿用度。
但是,我不甘心去镇上的普通高中读书。晚上躺在床上,能听到隔壁的奶奶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第二天早上,我对父亲和母亲说:“我去码头碰碰运气,听说冰厂招搬冰工。”
码头离我家有七里多,我每天骑一辆刹车不灵的二八自行车去。冰厂的工作就是把刚冻好的大冰砖从制冰车间搬上冷藏车,每块冰大概八十斤左右。第一天我就搬了四十块,腰部有要断掉的感觉,手上起了五个水泡,到了晚上连筷子都拿不住。但是每天能挣四十元,干满两个月就可以凑够学费。
最不能让人接受的并不是累,而是冷。外面三伏天三十七八度,车间里零下十几度,穿着棉袄进去,出来一身汗,再进去又是满身冰。半个月以后我就咳嗽起来,夜里睡不着觉,白天搬冰的时候胸口疼得厉害。奶奶心疼得直掉眼泪,熬了姜汤逼我喝,说这份工作不能再做了。父亲从渔船上回来后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是第二天一大早就和我一起去了码头。他跟工头说:“让我替我儿子搬几天吧,他还是一名学生,骨头还没有长结实。”
我没有让父亲代我去做。他在海上工作,腿有严重的风湿病,怎么受得了冰厂里的寒冷?我和工头商量是否可以调到打包车间去,当时我咳得很厉害,工头就答应了。虽然打包车间不像以前那么冷了,但是需要站十二个小时,将冻鱼虾装进泡沫箱,并用胶带封口。刚开始的时候,脚肿得穿不上鞋子,后来慢慢适应了,但到了下午两三点就会很困,眼皮一直打架,全靠想着开学时能交上学费才坚持下来。
在打包车间工作,一个好处是可以捡到一些掉落的小鱼小虾。装箱的时候,常常会有碎虾掉到地上,工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下了班就蹲在地上捡,捡满一袋带回家。奶奶把碎虾洗净晾干,存了半个月,竟然有十来斤,拿到镇上卖了八十多元。奶奶笑着把钱塞给我,说:“存起来交学费。”
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开学前一天我去领工资,因为全勤,老板多给了两百元,加上奶奶卖虾干所得的八十多元,一共两千四百元,刚好够交学费和第一个月的生活费。我数了三次之后,将钱放入信封随身携带。骑车回家的时候,风灌进衣服,感觉十分凄凉,我不禁流下了眼泪。
开学第一天,我穿上洗得发白的校服去了新学校,皮肤黝黑得像码头上的搬运工一样。室友问我去哪晒太阳了,我说给家里干了两个月的农活。我没有告诉他们,在这两个月中,我搬过八十斤重的冰砖,在零下十几度的车间里咳得直不起腰,在地上捡过碎虾。
之后每次经过码头、闻到鱼腥味的时候,心里都会微微一动。那年暑假我十六岁,第一次摸到钱的温度——不是纸面上的,而是冰砖硌进肩膀的冷,是咳嗽时胸腔里的滚烫,是奶奶晒虾干时手心的暖。它们捆在一起,压在那张薄薄的学费单上,从此让我明白:人这一生最重的行囊,不是背不起的东西,而是亲身扛过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