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正林
小时候,看什么都新鲜。天上的白云像刚弹好的棉花,被风推着缓缓游走;地上的蚂蚁排着长队,为一粒米能忙活整个下午。可说来也怪,如今记忆深处最难忘的,却是东南方向那座沉默的山。
那时候是农耕社会的尾巴,没有工业烟囱,空气清透得像水洗过一样。尤其夏日雨后,彩虹常常毫无预兆地横跨天际,从村东的稻田一直弯到西边的竹林。我总是光着脚丫,跑上家门前高高的石阶,倚着门框朝东南方凝望。几十里外,铜官山竟能看得一清二楚——它拔地而起,山脊如黛色的笔锋,在平原尽处划出一道挺拔的剪影。
幼小的心里便埋下一颗种子:什么时候,能走到那座山下,亲手摸摸它的石头?什么时候,能站在山顶,看看我家的屋顶变成多小的一粒黑点?于是,每个黄昏,我对着那抹远山出神,看朝霞把它染成金粉。风从东南吹来,我便想,那是山捎来的口信吗?
后来,每个队里有了电视机。每到晚上,打谷场上就开始放电视。大人们说,电视信号就是从铜官山山顶的转播塔送下来的。从此,每晚屏幕里飘雪花时,我便盯着东南方黑暗中的一点微光——那是塔顶的航标灯,一闪一闪,像山眨着眼睛。那座山,从自然风景变成了科技符号,神秘感不降反增。我甚至在作业本背面画过它:尖尖的山顶,立着一根细长的天线,底下是盘旋的公路,路边开满野花。
再后来,我长大了。求学、工作,日子被琐事填满。好几次乘车路过山脚,隔着车窗看见“铜官山风景区”的指示牌,心里微微一颤,却终究没有下车。理由很多:时间不够、天气不好、一个人去没意思……其实,什么理由都抵不过一句“算了”。
现在交通多便利啊,高速直达,公交到门口,上山的路线有很多条,可我反而彻底没了登山的冲动,就像超市里四季都有西瓜、草莓,却再也吃不出在井水里冰过的甜;就像用手机能看遍世界美景,却少了一份趴在窗口等彩虹出现的期待。那种“非要不可”的渴望,那种把一座山当作童话王国来想象的天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溜走了。
前两天翻旧物,翻出小学时写的作文:“我的愿望是登上铜官山,摸一摸头顶的云彩。”我忍不住笑了,又有些心酸。原来,我早已在想象中抵达过无数次——每一次凝望,都是一次朝圣;每一次出神,都是一次登顶。
铜官山还在那里,依然挺拔,依然青翠。而我终于明白,有些风景是用来眺望的,不是用来踏足的。它不必成为我的足迹,却永远是我的坐标。那个站在家门口、看山看彩虹的孩子,从未离开,他只是把那座山,搬进了心里更深的地方。
如今我再也不着急去铜官山了。因为我知道,最好的抵达,往往不在脚下,而在回望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