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代人的母亲,大多含蓄内敛,鲜少把爱挂在嘴边。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几乎不曾拥抱亲吻我,偶尔吻一下额头,多半是为了试体温。她对爱的表达,藏在一个动作里——摸头。
儿时撒娇,她的手落在我头上,是爱抚;摔倒大哭,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是安慰;考了第一,她笑眯眯地摸摸我的头,是无声的赞许;受了委屈,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揉着我的发顶,便是世间最妥帖的劝解。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摸头杀”,一个动作,便胜过千言万语。
不过,我成年以后,母亲几乎没再摸过我的头。或许,在母亲眼里,我已经强大到无需爱抚和安慰了。
直到八年前,我高龄产子。生产时的恐惧、疼痛,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孩子出生后,我昏睡了过去。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是母亲。她温柔慈爱地看着我,见我醒来,她伸出手,一遍遍摩挲着我满是细密汗珠的额头,直到把汗擦干。她喃喃自语:“谢天谢地,总算熬过这一关了!”我享受着母亲的“摸头杀”,心底涌起潮水般的情感。委屈、放松、安慰、幸福瞬间一涌而上,我的眼泪肆意地流淌起来。母亲不说话,只是默默陪着我。她依旧摩挲着我的额头,好像是在说:“乖乖,现在一切都好了。”
后来,母亲搬到城里帮我带孩子。生活方式不同,必然引发矛盾。母亲总贪便宜买蔫了的菜,还会受卖保健品的人蛊惑花冤枉钱,诸如此类的事,时有发生。每当我想对母亲发火的时候,便会想起她摸我的头那一幕,语气便即刻温柔起来。
这几年,母亲明显老了,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不久前我陪母亲去医院体检,检查单上的“囊肿”“肌瘤”等字眼让她惊恐万分。她甚至站都站不稳了,一屁股坐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脸色苍白。我见她这样,心疼不已。母亲坐着,我站在她身旁。我很自然地摸着她的头说:“妈,没事的,这些都是小毛病,上了年纪的人很多都有。”母亲的头发花白干枯,我一边抚摸,一边理顺。如今母女角色颠倒,但摸摸头的动作依旧。
母亲不敢一个人去诊室,我陪着她去。医生告诉她,那些问题的确是小毛病,不必在意。母亲像孩子一样冲我笑了。(王 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