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赴异乡求学的那年,是我人生中一段绵长潮湿的梅雨季。憧憬已久的校园,全然不是心中描摹的模样,落空的理想化作绵绵阴雨,时时萦绕心头。整座校园里,只有阅览室能容下我无处安放的烦闷。
学校的阅览室是一排平房,很宽敞,也很安静。门前立着两棵银杏树,深秋时,满树金黄簌簌飘落,铺一地碎金,给这段阴雨岁月添了一抹温柔亮色。这里的藏书跟图书馆不一样,多半都是文学期刊,只可室内品读,不能外借。一本书今天我看,明天可能就被别人翻阅了。
一次,我在书上读到《流红记》的故事。说的是唐朝有个叫于祐的书生,在御河边见到一片题有诗句的红叶,红叶上有几句诗:“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诗句是皇宫中一位宫女所写。于祐便在红叶上回诗,使其流入宫内。神奇的是,后来这位宫女被罚出宫,竟与于祐结为夫妻。两人发现,彼此就是当年红叶题诗的人。
这段跨越宫墙的文字相逢,让我心生向往。于是,我捡了几片阅览室外面的银杏叶,在上面写了这样两句诗:“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然后,我把银杏叶夹在正在看的一本书里,这样下次借阅这本书的人就能看到我的银杏题诗了。这样做了以后,我心里隐隐有种期待,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就是很想找到某种慰藉。此后的两天,我故意没有借阅那本夹着银杏叶的书。第三天,我看到那本书安安静静地竖在书架上,忍不住拿了起来。我第一时间翻找题诗的银杏叶,叶子背面竟多了一行清秀字迹:“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那一刻,心头似漏进一缕天光。我们反复以银杏叶传字,一来一往,借文字达成无声的默契。一次,我正用钢笔在银杏叶上写字时,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扭头,发现是学校人人皆知的学姐,她既是文学社社长,也是学生会骨干,校园里的活动常常有她的身影。从未想过,和我银杏题诗的竟会是她。
我们俩在银杏树下聊天,她给我讲了很多学校的事,还跟我讲对未来应该有规划。“其实我观察你很久了,知道你是个敏感细腻的人。我们的情感,都是要有所寄托的,寄托在银杏叶上面,寄托在文字里面。不如你也尝试写作吧,加入我们的文学社……”她的一番话,在我心底种下一粒种子。后来,我在她的帮助下,学着写些小诗,有一首还发表在校刊上,署的是她给我取的笔名。她还说我有天赋,要坚持写下去。
第二年的毕业季,学姐离开了学校,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系。但此后,我手中的笔从未停过。
多年后,我偶然听人说起学姐,说她已成为一所中学的校长。隔着茫茫的时空,我心中涌起无限欣喜,由衷为她骄傲。我早知晓,她善于驱散他人心头的阴雨,懂得捕捉人心中微弱的光亮,温柔唤醒困顿迷茫的灵魂。正如那句名言:教育就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马亚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