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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故土托住了我

日期: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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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那年家乡的梅雨季,雨水特别稠。天像被捅了个窟窿,雨丝绵绵地挂在屋檐下,空气里浮着一层甩不干的湿冷。隔壁人家院子里的棕树叶被砸得抬不起头,院角的青苔沿着墙根疯长。母亲每天清晨都要用生石灰粉撒一遍堂屋的地面,可到了傍晚,水汽还是从砖缝里渗出来,洇出深色的痕迹。

  7月初考完试,空气里的潮气还没散尽。成绩出来的那天,雨又下起来了。母亲撑着伞,拉着我穿过杨巷湿漉漉的街道,去找新任的校长。伞骨上的水滴下来,洇湿了她的半边肩膀,她却浑然不觉。

  门关上了。那声“复读名额已满”隔着一道门缝传出来,轻飘飘的,却沉得像块石头。

  我从此成了一名“新农民”。从小学到中学,我是村里人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墙上贴满奖状。如今那些日子像一页被撕掉的日历,翻过去就不再回来。我不怪谁,只是走路总爱低着头,看鞋尖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泥点。

  每天清晨,我背着竹篮去村南的大河堤割青草。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田埂边的荠菜已结了细小的籽荚,河水涨得满满当当。可我眼里没有这些。我的世界缩得很小,小到只剩下竹篮里的草、脚下的泥,和耳边挥之不去的雨声——明明梅雨已经过了,可那场雨好像还下在某个地方,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那天,我割完草没有急着回家。河水在脚下缓缓地流,宽阔的河面被风吹出细密的波纹。我顺着堤坡往下走,选了一块草厚的地方,索性躺了下去。

  后背贴上那片青青的草甸时,我整个人怔了一下。那是泥土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草叶,它微微地、沉稳地托着我,不凉,也不烫,刚好和体温融在一起。草叶的清香钻进鼻腔,带着雨水浸透后特有的润泽——是梅雨留下的味道,潮湿的、深沉的,像土地憋了很久的话,终于缓缓吐出来。耳边是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故乡在对我说着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身旁的土地。粗粝的,敦厚的,有一点潮,但已经不粘手了。我想起小时候在这片田埂上跌倒,母亲从不急着扶我,只说:“拍拍土,站起来。”如今我长到18岁,又坐回了这片泥土上,它还是那样——不说一句大道理,只是稳稳地托着我。

  眼前是一大片稻田,风一来,涌起绿色的浪。远处的山在薄雾里显出青黛的轮廓,沉默地立着,像看过了无数个这样湿漉漉的夏天。

  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扇紧闭的窗,被风推开了一道缝。

  那天傍晚回家,母亲正在灶间烧火。她没问我去了哪里,只是把一碗热粥推到我面前,说:“喝了早点睡。”粥面浮着几粒红豆,熬得糯糯的,甜味淡淡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后来我依然每天去河堤割草,但不再低头走路了。我开始留意田埂边的野花开了几种,留意河里的水退了又涨,留意稻穗灌浆时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噼啪”声。我终于明白,故乡的泥土从不会因为一个人跌倒了就把他推开。它接住每一粒落下的种子,不管你是稻谷还是野草,都给一样的阳光和雨露。

  那场绵长的梅雨,终究过去了。天放晴的那天,太阳晒在河堤上,草叶上的水珠亮晶晶的。我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脚下的泥土——干爽的,温热的,像故乡伸过来的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

  后来我才知道,人生的梅雨季其实不只在六七月。有些雨是不速之客,下在一个人最猝不及防的时候,下在你以为早已放晴的日子里。但只要脚下还有泥土,就总有发芽的一天。

  我知道,我该发芽了。(袁正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