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作家乐心的长篇传记文学《蒋捷·白鸥问我》,近日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全书以蒋捷的人生为经、词作为纬,写流光里的红樱桃、绿芭蕉。她用文学笔法,再现了蒋捷悲欢离合的一生,带读者走进风雨飘摇的时代,感知蒋捷的灵魂与情怀。
蒋捷是阳羡文学史上的一座高峰,更是中国词坛的大家。七百多年过去了,他的词依然活在当代人的精神世界里,涵养着身处现实的我们。本报记者沭明与作者乐心就新书创作展开深度对谈。
沭明:黄梅雨季,我坐在窗前,读《蒋捷·白鸥问我》,雨声滴答,似与蒋捷同在听雨。他从历史深处走来,逐渐清晰。蒋捷除了一卷《竹山词》,留下的史料极少,墓室无考、碑记无踪。写他如同登一座云雾遮挡的山,一定很难。你为什么挑战这样的难度呢?
乐心:难度确实比较大。长篇传记文学要串联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时间线,还要兼顾思想深度、叙事节奏,对体力、耐力和全局把控力的要求都不是散文能比的,它更能体现一个写作者的综合水平。蒋捷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为“宋末四大家”。年轻时,我比较偏爱蒋捷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后来生活经历多了,遭遇世事变故时,我念着“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竟会与这位遥远的古人心意相通。现如今,梳我花白的头,在某个雨夜默诵蒋捷的听雨词,那种“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苍凉感直抵内心。
想必大众对蒋捷的感知,大多和我一样,最先来自他这三首经典词作。但当我通读他的《竹山词》,从九十多首词作里,我真切看见了这位词人完整的形象与灵魂,甚至感知到他的心绪起伏。
人活着,要有些风骨。他挺立于流俗之上的精神魅力,让人敬佩。我希望更多人读懂他笔下独特的文学意象,看见他身上珍贵的精神风骨。
沭明:大部分人只记得蒋捷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以及《虞美人·听雨》这首词。这本书给了读者一个惊喜,我们看到一个丰富、饱满、生动的蒋捷。
乐心:鲁迅文学奖获得者、书写“宋史三部曲”的作家夏坚勇说:“写历史题材的文学作品要大处着眼,小处落笔。追究历史是怎么回事,是历史学家的事。而文学追究的是应该发生什么,这个‘应该’中肯定包含作者大量的想象。作家要写的是人心和人性,情绪的深挖。”夏老师的话对我非常有启发。
我努力探究蒋捷所处的大时代背景,解读其家族基因,梳理其过往情感,而后循着这些细碎线索,将所有素材化成枝叶,长在蒋捷的生命树上。
书中出现的人物,强云卿、岳君选、岳君举、陶成之、薛稼堂、翠英等,都是蒋捷词中提到的人。他与这些人有着怎样的交集,在乱世之中又经历过怎样的离合悲欢,这是我展开文学创作的空间。
沭明:强云卿与蒋捷,是少年听雨歌楼上的朋友,世家公子,英气少年。他身为太学生,常言“铁肩担道义,微躯敢一言”,因得罪权贵贾似道,前途尽毁。他后来完全变了,成为长袖善舞的茶商,常劝蒋捷要做“会拐弯的人”。
这个被“世道拉着拐弯”的士子,走上了大多数人会选的路:为“稻粱谋”。
他的命运,是书里交织的副线,如同一面镜子,折射出蒋捷的稀缺性。这根副线穿得特别有心。这世上谁会嫌钱少,谁会嫌官帽扎手?强云卿对蒋捷的不解,也是我们探寻蒋捷内心世界时会遇到的。
乐心:蒋捷的经历和价值取向,承载着精神力量和生命咏叹。我们都知道,古代识字率低,读书人少,能考中进士的凤毛麟角,放在今天也是万里挑一、含金量极高的人才。可蒋捷在元朝廷征召江南贤才时,不肯应召,给官府落下“不识抬举”的印象。他在漂泊中,用干荷叶包冷饭,摸摸包里毛笔还在,心里暗想,路上实在没办法,还可以为老农抄写牛经。结果“问邻翁,要写牛经否?翁不应,但摇手。”这般境遇令人嘘唏感叹。他不是没有做官的机会,而是他不肯,不愿。这种乱世里的坚守与选择,让人物本身充满了文学张力。
沭明:我很喜欢小说结尾,给他安排了一个温暖的收束, 他像白鸥一样,归于山水自然,生命获得超越。“ 半世踏红尘,到底输他村景。村景,村景,樵斧耕蓑渔艇。”这是他的真实写照。
乐心:蒋捷的一生,呈现出南宋覆灭后传统文人在乱世中从决绝抗争、隐忍沉郁,到生命超越的过程。这份动态的性格变化,是人物立体性的核心,也让这位宋末词人跳出“孤高隐士”的扁平标签,拥有了真实、温热的凡人风骨。比如他曾为元代常州府的清官、好官袁德麟写碑记,他对其人持褒扬态度。
沭明:没有这个情节,我们对蒋捷的理解,就缺少了深度。你用足了蒋捷留下的九十多首词,努力还原他的命运轨迹、生活场景。印象特别深的是第七章《碧荷贮酒》。蒋捷应邀去官林南庄,酒宴中即兴填了《大圣乐·陶成之生日》一词,其中有这么几句:“富贵云浮,荣华风过,淡处还他滋味多。休辞饮,有碧荷贮酒,深似金荷。”
乐心:用碧绿的荷叶做酒杯,是那个时代文人的风雅。一叶载春秋,荷静自生香,这意趣有多少人能领会呢?
沭明:我很喜欢里面的一些描写,比如他与陶成之年少时的场景,读来特别有江南味——
“村庄周围都是稻田,很多农家养了鸭,稻子割了,就驱赶鸭子捡食田间谷粒。鸭子几百上千,嘎嘎之声数里可闻。陶家有个姓丁的长工也在其中放鸭,因他一脸麻子,大家叫他麻伯伯。陶成之带蒋捷到稻田里,抢过麻伯伯手里竹竿,赶着一群鸭子,好玩得很。”
乐心:文学作品要贴着日子写,贴着生活写,有烟火气,这样才有可读性。再则,这也是叙事节奏的需要。我们看古典小说,它经常会插进来写一个人的穿着打扮,看官怎么怎么样。这种“闲笔”起到舒缓作用。故事一个接一个,密集的节奏会让人喘不过气来。它需要舒缓的节奏来断开。
沭明:蒋捷非常了不起的是给我们留下了经典的文学意象。他将抽象的时间,变成可触可感的颜色,“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涌动着生命的感知。
乐心:他的《虞美人·听雨》,也打动了无数人。短短几十个字,写了人的一生。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那种飞扬,就如我们现在的年轻人,买票去听一场演唱会,碰到下雨,仍挤在台下挥着荧光棒,为一句歌词热泪盈眶。抑或在咖啡店里,听雨声滴答,聊着自己的梦想。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那种奔波,不就是我们现在为了房贷、车贷、家庭责任,在城市里辗转、奔波的样子吗?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最后在僧庐下听雨,那样一种苍凉,不就是我们有一天在岁月里,望着窗外,心里装着半生风雨,却再也说不出口的模样?
这些情绪,和今天的我们悄然重合。时光在变,但人的情感,那些共情与共鸣,始终都在。他的词写的不只是他自己,更是我们每一个人,在世间漂泊、寻找、坚守的心。时代浪潮与个人信念有冲突时,一个人能坚守的底线在哪里?
他迷茫时,问天:“星月一天云万壑,览茫茫宇宙知何处。”满天星月,千山万云,茫茫天地之间,我究竟要去往哪里?
当他的孤舟被风雪所阻时,有白鸥问他:“是身留,是心留?”
其实,人这一生,终究都要面对孤独。当我们跨越时空与蒋捷相遇,会惊觉,我们的内心,也时常被那只白鸥轻轻叩问。这是我创作蒋捷文学作品的时代意义。
沭明:蒋捷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吗?没有。他出生在宜兴的书香之家,考中进士,本可以大展宏图,但还未来得及施展抱负,南宋就亡了。他没有像文天祥那样杀身成仁,也没有像陆秀夫那样背负幼帝跳海。他选择了另一条路——隐居。我觉得,蒋捷的意义,恰恰在于他的“普通”。外部世界可以崩塌,但你内心的秩序,可以自己重建。
三年前,听你说要写蒋捷,我暗想这个题材太难了。读完这本书,只想说,谢谢你,为我找到了心中的蒋捷。
乐心:从酝酿准备,到落笔创作、反复修改,用了两三年时间,感谢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赐予我丰富的养料、充沛的情感,让我完成了创作。
写作此书时,我大部分时间住在太湖之畔的竺山。这是蒋捷当年的隐居之地。“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头顶的这轮明月,在七百多年前曾经照着蒋捷的身影。我走过他当年走过的路,在落雨的时候听着与他一样的雨。太湖边的冬天比城里要冷,我常在家里炉中烤芋头,想起他那句“人共语,温温芋火”,心有所动。如果这时风雪中走来蒋捷,我想邀请他坐坐,吃几个芋头。
泰戈尔说:“我要唱的歌,直到今天都没有唱出。我每天在琴弦上调理弦索。时间还没有到来,歌词还没有填好……”这话一如我撰写蒋捷传记文学的过程,我要唱的歌很久才得以唱出。但是每天在琴弦上调理弦索的乐趣,丰盈了我的内心,写到后来结束本书时,竟不舍与竹山先生蒋捷告别。好在竹山先生离我并不遥远,他隐居的寺庙在我附近,步行十分钟就到。我有时候会去寺庙,与现在的住持灵继法师聊聊。灵继去年用小楷抄录了蒋捷的一卷《竹山词》,这也是宣传蒋捷,让文学意象深入人心。他还精心画了一幅蒋捷的肖像。有一天,他发给我看看。我笑道:每个人心中都可以有个蒋捷。因为他没见过蒋捷,我也没见过,所有在世的人都没有见过。但是,蒋捷活在我们心里。(沭 明 欣 文)
新书荐语
鲁迅文学奖得主、著名作家夏坚勇:
史识与才华兼具,这是写作历史题材作品的必要条件;而如果传主又是历史上著名的文人,作者还得具备对传主作品融会贯通的理解,这需要情怀与学养。在乐心的《蒋捷·白鸥问我》中,这些要素都得到了很好的体现。这部南宋著名词人的文学传记,惬目赏心地彰显了古典精神与现代意识的结合,阅读体验轻捷明快而富于诗性韵味,这无疑是语言的魅力。
蒋捷研究学者刘冰莉: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生命的意义,终将超越时间,以其本身的真性而生动、圆满。乐心的作品兼具文学的丰富肌理与史学的宏阔底色,值得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