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仙云
17岁正值人生花季,我却像折翼的鸟儿,因意外导致脊髓损伤造成高位截瘫。我的世界轰然坍塌,骤然失去走路功能,被迫离开高中校园,心情也一落千丈,降至冰点。
第二年“七一”,父亲用轮椅推着我去参观西安杨虎城将军纪念馆。依稀记得展厅里的电视正播放着当日新闻,看到党旗的一刻,一位精神矍铄、气宇不凡的古稀老人立刻一脸肃穆,面对党旗庄重地行了一个军礼。我像注视英雄般望着老人,父亲也充满敬意地向老人问好。
老人转过身,慈祥地看着我,轻声问父亲:“闺女多大了?”父亲说:“18岁了,本来该上高三了,这次来西安,就是给她看病的。”老人轻声道:“抓紧治疗,孩子很年轻啊!真巧,我当年参加红军时也是18岁,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看我一脸愁容,老人眼神里尽是长者的疼惜与怜爱。接下来的参观中,老人一路陪同,我也有幸聆听了他的故事。
老人是东北人。当年日寇侵占东三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的父亲和兄长全都惨死在日军枪下。他的母亲终日忧心忡忡,后听说堂侄是红军,便悄悄打听,送他跟随堂哥去参加红军。没承想,他18岁离家,与母亲竟是永别。母亲后来也死于日本人枪下。这个消息,是他跟随大部队到了延安,巧遇的一位老乡告诉他的。
我记忆最深刻的,是老人讲的惊心动魄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当年在长征途中,他和堂哥在一个连队。那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行程极为艰辛,敌军一路围追堵截,粮食匮乏,两人常常饿得头晕眼花。他风华正茂,食量也大,堂哥经常把自己少之又少的口粮省下来,分一点给他。沿途不断有战友倒下,不是负伤身亡就是被活活饿死。最令老人痛心的是一场激战,堂哥一把推开他,一颗子弹打进了堂哥的胸膛,堂哥牺牲时才29岁。
参观结束,将要步出大门时,我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轿车。两位英挺的军官快步上前,朝老人毕恭毕敬地敬礼道:“首长好!”原来,老人曾是某军区副司令。他那经过战火洗礼的坚毅神态和充沛的“长征气场”,让我感到他身上有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临上车,老人趁与父亲握手道别的机会,迅速塞给父亲500元,说是他的一点心意,希望我能坚强地面对疾病。
目送老人的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父亲俯身蹲在我的轮椅边,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爸知道你心里苦,但你刚才听了红军长征故事,不管以后的路会怎么样,我们也拿出那种斗志,好不好?只要精神不倒,什么都有希望。没事的,不管多难,爸都陪着你!”我泪流满腮。
世事难料,与老红军分别五年后,我至亲可敬的父亲,因心肌梗塞撒手人寰。我一直记得老人给我讲的红军长征故事,其实从摔伤的那一刻起,也注定我的人生会经历“长征式”的艰难与坎坷,但父亲那句“只要精神不倒,什么都有希望”和老红军的长征精神,一直给我勇气与力量,支撑我一路披荆斩棘,跨越生命的沟沟坎坎。